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李文彬还未毕业,蔡元祺仍在李树堂手下做事。
李文彬偶尔会来局里,来了并不找同他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的李树堂,只是待在蔡元祺办公室,等他收工后一起去吃一餐饭。
那日也是如此。蔡元祺在桌子上对齐手中卷宗,分门别类地摆好,以防第二日来了又要重新开始。
他边整理边跟李文彬聊天:“很快就好,等下想吃什么?”
李文彬倒着坐在蔡元祺椅子上,下颌搭在椅背,眼睛半睁不闭地回应他:“吃什么都好啊。我不急,你这椅子都好睡过我宿舍那张床了。”
蔡元祺笑的时候眼睛不动,只有嘴唇弯起来,他躬身贴近李文彬,在他耳边讲话:“哦...椅子不错,那我呢?”
李文彬闻到他领口那种熟悉的气味,立时有点头晕目眩。他们固然相识相识相处很久,关系上发生变化却是最近的事,蔡元祺看起来对此接受良好,一切如常;李文彬却还没适应这种转变。
因此蔡元祺有机会的时候便很愿意逗逗他,看他像眼前这样露出不一样的神情,不也挺好玩的么?
蔡元祺问这莫名其妙的话语气也很正经,好像只是问李文彬是否中意食菠萝包,问过就又去整理他那卷宗。
那你什么?李文彬花了一点时间从晕眩中挣脱,反应过来蔡元祺什么意思,下半张脸都红起来。好不好睡?当然好睡啊。虽然李文彬没有可对比的经验,但是...stop!
李文彬睁大眼睛看蔡元祺,虽然并非光天化日,但这里是办公室,怎就若无其事讲出这种话来。
蔡元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未开口,办公室门突然被人推开,不速之客袭来。蔡元祺本来的好心情在看清楚来人之后荡然无存。
许怀翰进蔡元祺办公室一向不懂得敲门,与蔡元祺不是一路人的态度藏都不藏。蔡元祺很憎他此等作为,但都是小事,犯不上捅到李树堂面前。让李树堂知道了又有什么好处,难道李树堂能杀了他?又不能。那么就没有必要多生枝节。因此蔡元祺一贯泥人一样忍耐许怀翰。
往日如此,今日亦然。许怀翰夹枪带棒讲了一通,要蔡元祺update进度给他,批评蔡元祺上次那case做得不漂亮,这样那样,讲了一通,结束之前对蔡元祺说:你做成这样,一哥想保你都没借口。
谁说一哥会保我?蔡元祺听着许怀翰那过度的废话,垂着眼皮想。他觉得这局里所有人都有一些误会,以为他叫李树堂一声师父李树堂那个位就一定是他的。为着这点误会,到如今,麻烦倒比好处多。
但蔡元祺并无法公开地反驳,只能够照单全收。
可是,他身后探出一颗头:“许Sir,我不知道总探长没讲过的事情也可以被拿来随意讨论了?有这种规矩吗!”
是李文彬在讲话。这个对着蔡元祺一向脸孔驯顺如棉纸或毛绒玩具的孩子如今露出一张豹子一样的脸,眼中全是怒火。
蔡元祺在他上方见了这一张脸,这脸上的神情,使蔡元祺感到十分新奇。
他伸手按住李文彬肩膀,把他推回自己背后,对许怀翰皮笑肉不笑地讲:你要的报告明早给你。现在可以从我办公室出去吗,记得关门。
许怀翰实在很震惊,得了个台阶立刻同手同脚地走了。
蔡元祺回过身去看李文彬,这刚刚降怒于人的孩子面上却并无快意,只是替他愤怒:这也太过分!他讲话简直掷地有声了。
真是小孩子。没见识过这个世界无端的恶意,居然这样容易被激怒,但如果是为了蔡元祺的话,也实在是让他觉得心情很奇妙,甚至有些想笑了。
他在李文彬面前半跪下来,难得露出略微刻薄的皮相:你同蠢人置气吗?那一日二十四小时都不够。
李文彬被蔡元祺这句话逗笑。笑容一转即逝,又垂头丧气起来,他说:坏了,今次真是狐假虎威。许sir记仇的话,以后日日叫我给他买咖啡了。
那时他已经确定志愿,早晚进来。许怀翰也算他前辈,讲出此话,无可厚非。可他一分钟前刚为着蔡元祺使用过自己的身份,轮到自己头上,又好似忘记他李文彬始终是华人总探长的小孩。
什么意思呢。蔡元祺不明白李文彬,但此时不必细究。他站起身来,顺便把李文彬从椅子上提下来,弯腰的姿势像个拥抱。他讲:何必担心?真要你给他买咖啡,那实在要算师哥没用。
李文彬站直了,同蔡元祺一起走出办公室,穿过刺眼的白炽灯光,走入香港郁热的黑夜中。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李文彬说一定要买的话,那我情愿给你买呢。
蔡元祺偏头看他,笑纹深浓,玩笑一样回答:我们文彬都这样讲,看来我真的不好太无用。
他哪里是无用,实在是太有用,但那时候两个人都还不清楚。
十年过去,没有人会再轻慢地推开蔡元祺办公室的门。靠在桌子上,蔡元祺等着李文彬敲门进来,除了不要李文彬为他做端茶倒水的事情,他要走李文彬的全部。
蔡元祺觉得理所应当,毕竟李文彬亲口讲过情愿,君子一诺千金,他不可以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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