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以诺Sarah《慢花志》

在本届金曲奖最佳新人的入围名单里，媒体与网络上讨论热烈的，多是集中在陈娴静与就以斯这两位身上。然而还有一位很值得关注的新人陈以诺，她的《慢花志》这张专辑，入围了最佳新人、年度专辑、最佳客语专辑、最佳客语歌手。这位香港出生、深圳长大、美国读书，掌握粤语、客家话、普通话与英语的99年出生的女孩，做了一张融合当代曲风的客语专辑。

其实“方言创作+时髦曲风制作”，对我来说是不稀奇的，如果你是金曲奖的资深受众，会知道，尤其是在2019年阿爆《母亲的舌头》在金曲奖大获全胜之后，“方言+时髦”甚至成为了一种获奖密码与冲奖公式，其中奖率不亚于“陈建骐+葛大为”。近六七年来，如果你把那些入围最佳原住民语、闽南语、客语专辑都听过之后，会发现，每年都有那么几张方言专辑时髦得要命。有的方言歌手，听过之后，你会怀疑他们不是生活在大山与部落里，而是生活在都市年轻人的高级夜店、爵士酒吧与奢华酒店的行政酒廊里。

“方言创作+时髦制作”，往往有得奖的天然优势，一是方言能提供土地与文化生活的厚度；二是少数语言能提炼出文化保存与语言传承的意义；三是现代曲风又能赋予传统以年轻化、国际化、创新化的价值上升高度。于是，“方言创作+时髦制作”很容易构成一种既正确、又讨巧、且容易得了奖被理解的新公式。所以在听《慢花志》这张专辑之前，我狭隘地预设了，这是一张冲着金曲奖去的专辑。

但听过之后，却发现不是这样。在这张专辑的音乐性与艺术复杂程度方面，我高估了这张专辑，但是这里产生了一个奇妙的矛盾点——我高估了它的音乐性、厚度与成熟度，但却反而加强了我对陈以诺的印象与好感。这是一张不故作高深、不故弄玄虚、不装腔作势、不超出自己的水平去强行塑造的、没有强烈获奖目的性的专辑。《慢花志》这张专辑的最大优点，就是自然。

一个生在香港，成长于深圳，去美国求学，母语是粤语，日常生活是普通话与英语的女孩，我看了她的一些采访，她说在家里甚至没有人和她讲客家话，客家话只是她母亲与外婆的语言，以及来自她年节归乡时回到老家梅州客家村的耳濡目染的生活。然而决定要用客家话做专辑时，她并没有做成一张“乡愁文化大工程”与“寻根大作”，而只是像这个年龄的女孩，顺着自己的生活、家庭、语言记忆、音乐喜好、朋友关系、都市生活与世代审美，很自然地做出了一张Z世代客语专辑，一张属于自己的专辑。她的诚恳、松弛与真实，反而令我更加欣赏。

从承载这张专辑的音乐风格中，你就能感受到陈以诺的自然与真实。R&B/Neo-soul是当今Z世代音乐的一大主流，《慢花志》也是以此为主轴，但它的呈现方式是轻体量的、卧室化的、具有个人作品感的，很明显属于Spotify、TikTok的流媒体与社交网络时代的声音。

比如《食等睡等》，这张专辑的核心曲目，写的是让人不要太卷与焦虑，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的实用生活建议。而承载这个命题的是卧室音乐化的 Hip-Hop Soul，轻简松弛、自然灵动；《星期六市集》玩了把吉普塞爵士，我听陈以诺的电台访谈，她说自己最想合作的人是黄宣，我怀疑这首歌的 Gypsy Jazz 动机是因为她喜欢黄宣的那首吉普塞爵士《独上C楼》，而这种复古爵士风又让我想起 Laufey林冰 所代表的复古爵士热潮，如今的零零后零五后迷恋复古爵士的优雅、摇摆与老电影感，这种迷恋不是老派爵士乐迷式的考究严肃，而是一种被社交媒体、咖啡馆、vintage市集文化塑造出来的新复古vibe，是很真实的“周末年轻人”的生活。

《车站八点钟》是如今很流行的R&B/Smooth Soul，但构成方式是同期声的小型Live band模式，这首歌居然邀请到了Robot Swing的郑昭元，这首跟《You Will Always Be Your Only One》的乐队Jam式带有爵士元素的Neo-soul/Funk pop一样，都给我一种伯克利同学之间玩音乐的感觉，这都是具有年轻音乐人社群感的音乐。

《天公落水》是专辑里最好的歌，它采样客家传统歌谣《天公落水》，开头有母亲温柔的声音，让童年的声音、母亲的声音、雨水的声音、失眠的夜晚和 Chill R&B/Neo-soul/Smooth soul/卧室流行的慵懒松弛、自然轻简充分融合，非常好听。“Count from one to ten”的细节尤其舒服，数数，是一种简单笨拙、回溯童年的私人自我安抚，很接近于女孩的夜晚真实生活。承载它的卧室流行化的Chill R&B又很具有Z世代流媒体代表性，所以绝对是一首传统如何自然进入Z世代音乐的佳作。

同时还有《一点零几》的Spotify感的 Dream Pop，与《Christmas Feels the Same》同样很Tiktok感的 Lo-Fi Hip-Hop。这张专辑反复出现“睡觉”这个主题，《食等睡等》讲吃好睡好，《天公落水》讲失眠与入睡，《一点零几》讲深夜整理思绪，我看陈以诺的电台访谈，她反复说到，“睡觉”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每天无论如何都要睡至少八个小时，这种“睡觉”的疗愈方式不仅与卧室音乐/Dream Pop/Lo-Fi Hip-Hop是完美相契，而且很真实地构成了她这张专辑的核心表达，这核心丝毫不宏大，但是足够受用，先睡觉，先吃饭，先呼吸，先把身体照顾好，再去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

听完后，你和我会有同样的感受。《慢花志》并不是一张音乐高深的专辑，它的构成并不复杂，音乐上也不炫技繁复，但是它保留着明显的年轻、青涩与轻体量，这种不高深，恰恰构成了它的可信之处。它的音乐性、审美、手法、复杂程度，都与陈以诺当前的创作阶段非常匹配。你会觉得这些歌确实是这个99年女孩会写出来的歌，是她会喜欢的和弦、会听的曲风、会经历的情绪、会在深夜想到的问题、会和朋友一起玩出来的音乐，是这张专辑真实的生长土壤。这张专辑体现出了二十多岁的音乐创作者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歌者与成长之间不能断裂。

最后回到《慢花志》这个专辑名字上，你会发现这名字起得真是恰如其分，跟这张专辑的气质非常适配。这确实是慢花啊，不急于盛放，它最美的地方，正是它没有跳过成长。它没有被催熟与过度浇灌，而是一个正在自然形成的创作者，写着她的歌与生命之间仍然有直接关系。这就是一张慢慢开花的专辑，它的枝叶还未完全繁茂，花色还未抵达最盛，但它的生长方向是真实的，气息是舒展的，根系是贴近自己的。“自然”意味着人没有背叛自己的生长，她相信真正的花期，不需要被催熟。 http://t.cn/AXSJ8q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