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还行-
26-06-24 14:22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孟月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立春前一天。

那天风大,她站在文化馆门口发传单,印着“春节惠民演出”的彩色纸页在风里翻飞,像一群不听话的蝴蝶。孟月穿了件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手里剩的传单越来越薄,人也越来越冷,脚趾在鞋里冻得发麻。

站到快五点的时候,她注意到马路对面有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缩在公交站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她这边看。孟月发完最后一张传单,搓着手走过去,蹲下来,跟那个小女孩平视。

“小朋友,你在看什么?”

小女孩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红色棉袄,袖口卷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望着孟月,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黑石子。她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孟月手里剩下的半张传单。

“你想要这个?”

小女孩点了点头。

孟月把那张传单递给她。小女孩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印着“京剧”“评剧”“河北梆子”几个大字,还有一张穿戏服的照片,花旦装扮,凤冠霞帔,水袖飘逸。小女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人,仰起头问孟月:“姐姐,这是谁呀?”

“这是唱戏的,”孟月说,“过几天要在文化馆演出。”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问:“姐姐,你是唱戏的吗?”

孟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是,我是发传单的。”

小女孩把那半张传单折好,小心翼翼揣进口袋里,转身要走。孟月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哪儿?”小女孩没回答,只是回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跑开了,红色棉袄在灰扑扑的街角一跳一跳的,像一小团会移动的火苗。

孟月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她每天路过无数张面孔,好看的、普通的、开心的、皱眉的,她早就习惯了一眼而过。

她在市群艺馆做后勤,打杂那种,搬道具、拉幕布、给演员端茶倒水,有时候也兼着做剧务。群艺馆不大,但每个月都有演出,京剧、评剧、相声、杂技,轮着来。她干了一年多,什么活儿都上手了,演员们跟她熟了,都叫她小孟。

三天后的惠民演出,孟月照常在后台忙活。她给一个演花旦的姐姐递了水杯,转身去收拾前台的时候,无意间往观众席扫了一眼,目光忽然被第一排角落里的一个小红点钉住了。

是那个女孩。

她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上,身子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舞台。台上正在演一出折子戏,孟月叫不上名字,只看见那个花旦姐姐水袖一甩,碎步一移,眉眼流转,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小女孩看得入了神,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吸进了戏里。

那场戏唱了大概二十分钟,小女孩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直到谢幕,她才眨了一下眼睛,像刚从一场深梦里醒过来。孟月在后台门口等着,等散场了,小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她还穿着那件红棉袄,一个人,没有大人陪着。

“你还记得我吗?”孟月走过去蹲下来,“那天在公交站旁边,你拿了我的传单。”

小女孩抬头看了看她,认出来了,点了点头。

“你喜欢看戏?”

“喜欢。”她说,声音比上次大了一些,也亮了一些,“姐姐,台上那个阿姨好漂亮,她的衣服跟画上的一样。”

孟月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伸手帮小女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说:“那叫戏服,花旦穿的。你要是喜欢,下次还有演出,你还来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敢一个人来,我奶奶不让我一个人出门。”

“那你住哪儿?”

小女孩这回没有跑,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细小的声音说:“我跟我奶奶住,在铁路那边。我爸妈在外面打工,过年才回来。”她说完这段话,像是说完了什么重要的秘密,抿紧了嘴,又露出那种又警惕又渴望的表情。

孟月站起来,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铁路那边是一排老旧的平房,离这儿大概有两站路。她想了想,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下次去接你。”

小女孩眼睛亮了,像两颗小灯泡被同时拧开:“我叫枣花。大枣的枣,花生的花。”

“枣花,”孟月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听着就甜,“行,枣花,我记住了。下周还有一场评剧,你要是想去,我来接你,好不好?”

枣花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像上次一样,转身跑了,红色棉袄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团终于被点燃的小火苗。

从那以后,枣花成了群艺馆的“编外小观众”。

孟月每周去接她一次,从铁路边的平房走到文化馆,两站路,十分钟。枣花每次都在路口等着,老远看见孟月就蹦起来挥手,红棉袄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她们一起走过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枣花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会跟孟月说学校里的事,说她语文考了九十分,说同桌借了她一块橡皮没还,说她想学唱戏。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试探什么,说完就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想学唱戏?”孟月问。

枣花点了点头:“我想穿那个衣服,甩那个袖子。”

“那是水袖。”

“水袖,”枣花跟着念了一遍,嘴角翘了起来,“真好听,像水一样。”

孟月没有接话,但她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演出那天,她趁着后台忙乱,跟那个演花旦的姐姐悄悄提了一句:“姐,你下场的时候能不能带一个小姑娘上台看一眼?就一眼,她特别喜欢您。”花旦姐姐是个爽快人,听完笑了:“行啊,让她在台侧看一眼就行,别上来,戏服还没换呢。”

散场之后,孟月拉着枣花绕到后台入口。花旦姐姐刚从台上下来,妆还没卸,凤冠还戴着,水袖搭在臂弯里,一转身看见枣花,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小姑娘,听说你喜欢唱戏?”枣花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张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花旦姐姐伸手把鬓边一朵绒花摘下来,别在枣花的耳朵上方,说:“送你啦,好好看戏。”

那朵绒花是粉色的,绢做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枣花出了文化馆之后一直没舍得摘,走了两步就要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她一路摸着那朵花走回铁路边的平房,走到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孟月,小声说了一句:“姐姐,我要是能一直看戏就好了。”

孟月蹲下来看着她,夜色里那双眼睛亮闪闪的:“你现在不是一直在看吗?”

“可是你每周只来一次,”枣花说,“我又不能自己来。”

孟月想了想,说:“那我每周来两次,周三和周六,好不好?”

枣花愣了一下,然后用尽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点轻了孟月看不见。

从那以后,孟月每周三和周六都去接枣花。周三没有演出,她就带枣花去群艺馆看排练,演员们走台、对词、练身段,枣花趴在排练厅门口的玻璃窗上,看得眼睛都不眨。有时候演员休息,会有人过来逗她说话,教她一个简单的手势,或者哼一句唱词。枣花学得特别快,教一遍就会,唱出来声音虽然稚嫩,但调子拿得准,节奏也对。

教她的那个老生演员姓陈,在团里待了三十年了,他说这小姑娘嗓子干净,有天赋,要是好好培养,是个好苗子。孟月听了这话,心里生出一个小小的念头,但没说出口,因为枣花奶奶那边还不知道这事,她怕老人家不答应。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孟月送枣花回家的时候,在平房门口遇见了枣花的奶奶。老人家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低,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木棍,正要出来找枣花。看见孙女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她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打量了孟月几眼。

孟月赶紧自我介绍,说她是群艺馆的工作人员,枣花这几个月经常去看演出,她负责接送。枣花奶奶听完,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枣花拉到身边,低头问:“你去看戏了?”枣花有些害怕,小声说:“嗯,去看戏了,奶奶,戏可好看了。”

枣花奶奶抬起头看了孟月一眼,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复杂的神情。她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的爸妈三年没回来了,就我们祖孙俩过日子。她爱看戏,我知道,小时候她妈在的时候经常抱着她看,后来她妈出去打工了,再也没带她看过。”

孟月站在平房门口,冬天的风从铁路那边吹过来,吹得她耳根发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

倒是枣花奶奶先开了口:“姑娘,你心眼好。枣花跟着你去看戏,我放心。以后……以后你要是有空,就带着她吧,这孩子在家闷坏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背影瘦小却叫人无端觉得安定。

孟月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枣花说:“你奶奶同意了。以后周三周六,我还来接你。”

枣花没有立刻说话,她在夜色里看着孟月,看了很久,久到孟月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弯起嘴角笑了,笑得像一枚刚冒出来的新月,细细的,亮亮的,挂在她瘦小的脸上。

孟月后来真的每周去接她。周三看排练,周六看演出。枣花的红色棉袄换成了蓝色棉袄,后来蓝色又换成了绿色,是枣花奶奶用旧衣裳改的,每一件都大一号,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枣花的身高慢慢往上蹿,头发也长长了,从齐耳长到扎得起来,她学会了用一个手指把水袖甩出去再收回来,学会了唱一段最简单的《苏三起解》,声腔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一点韵味。

第二年春天群艺馆组织了一场“小小传承人”活动,让附近的孩子们上台表演戏曲片段。孟月偷偷给枣花报了名,排练了一个多月。上台那天,枣花穿着借来的小戏服,戴着一顶小小的凤冠,化着淡淡的妆,站在台侧候场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孟月在旁边蹲着,用纸巾给她擦汗,说:“别怕,你唱得可好了,台下都是喜欢你的人。”

枣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凤冠上的珠子照得闪闪发光,她抬起手,水袖轻轻一甩,开口唱了第一句。那声音从她瘦小的身体里发出来,清亮亮的,像一捧山泉水,流到哪儿,哪儿的尘土就被洗得干干净净。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孟月站在台侧,听着那些掌声,看着台上的枣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那朵绒花被枣花戴在发髻上,粉色的,绢做的,还是当初花旦姐姐送她的那朵,她一直收着,到今天才舍得戴出来。

唱完了,枣花提着裙摆跑下台,一头扎进孟月怀里。她仰起脸,脸上的妆被汗晕开了一小片,眼睛却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她说:“姐姐,我唱完了。”

“唱完了,”孟月说,“唱得好极了。”

枣花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孟月说:“姐姐,你以后还会陪我看戏吗?”

孟月摸了摸她的头:“会,一直会,到你长大了,到你上台唱戏了,我都会在台下看着你。”

枣花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她把那朵绒花摘下来,别到孟月的大衣领子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回了后台。

孟月低头看着大衣领子上那朵粉色的绒花,在舞台的余光里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绢做的花瓣柔软又真实,像一个小小的、确凿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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