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雨熠
26-06-24 08:42 微博认证:超话创作官(云熠星河超话)

#云熠星河[超话]# 🌌#云旗郝熠然#

第七章 · 崩溃(本故事纯属虚构)

十一月的第一周,云旗发现自己的右眼出现了新的症状。

起初他以为是累了。最近在赶一个大作业,每天对着屏幕的时间超过十个小时,虽然他开着读屏软件,但有些图形界面的东西还是需要盯着看。眼睛疲劳很正常,休息一下就好。

但症状没有消失。

他的右眼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闪光感”,就像有人在他的视野边缘放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小灯,时不时地闪一下。然后是一块新的暗影——在他的视野中央偏左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的空洞。那个地方什么都看不到,不是模糊,是完全的空。

他不止一次地做过一个测试:把手机屏幕调成白色,然后盯着屏幕看。那个暗影就像一块污渍,永远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不管他的眼球怎么转动,它都跟着他。

黄斑区的新生血管在继续渗漏。水肿在加重。那块暗影是感光细胞正在死亡的信号。

他知道这些。他在太多的医学文献里读到过这些描述。他甚至比梁主任更早地预测到了自己的病程——当梁主任还在用“可能”“也许”“不排除”这些词的时候,云旗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知道会发生什么,和准备好接受这件事,是两回事。

周三凌晨两点,云旗从床上坐起来。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的两边全是门,一扇接一扇,没有尽头。他推开了其中一扇,门后面是黑的。他又推开了另一扇,还是黑的。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一扇一扇地推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同样的、彻底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坐了很久。宿舍里很安静,周砚白的呼吸声均匀而深沉,偶尔翻个身,被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云旗看着那条光线。

他还能看到光。现在还能。

但那个“还能”能持续多久?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多。如果手术失败,或者不做手术任由病情发展,他的右眼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点失去中心视力,然后慢慢地、不可逆地,连周边视野也会一点点塌陷。

到那个时候,他可能连光都感觉不到了。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他看到的是一个灰色的、没有纹理的平面,因为他的视力已经无法捕捉到那些细微的阴影和层次了。

他忽然想给妈妈发一条消息。

然后他想起来,他发不了。

妈妈的手机号码早就注销了。那个号码曾经是他倒背如流的十一位数字,后来他拨打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打,也许是因为那个机械的女声是他能听到的和妈妈有关的声音,即使那个声音在说“已停机”。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蜷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

周四早上,云旗没有去上课。他给辅导员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然后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整天没有出门。周砚白给他带了午饭回来放在桌上,他吃了几口,吃不出味道。

下午三点,他的手机响了。

郝熠然。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电话响了六声之后转入了语音信箱,郝熠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好,我是郝熠然,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留言——”

云旗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手机在床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过了几秒,屏幕又亮了,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又没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在宿舍吗?”郝熠然的声音听起来不对,比平时急促,像是一边走路一边在说话。

“嗯。”

“我五分钟到。你下来,我在楼下等你。”

“我不想——”

“云旗。”郝熠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很少见的坚决,“你下来。我们不说话,就坐一会儿。行吗?”

云旗沉默了几秒。

“行。”

他穿着睡衣下了楼。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没穿袜子,头发也没梳。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糟糕,但他不在乎了。在乎自己的形象是一种社交行为,而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社交。

郝熠然站在宿舍楼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巴被风吹得往一边飘。他手里拿着两个东西——一杯热饮和一条毛毯。

他看到云旗的样子,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有说“你怎么穿这么少”,也没有说“你脸色不太好”。他只是把热饮递给云旗,然后把毛毯展开,搭在云旗的肩膀上。

“走。”他说。

“去哪儿?”

“操场。”

他们学校的操场在宿舍区东边,四百米标准跑道,中间是一块人工草皮的足球场。冬天的时候,操场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个夜跑的人在跑道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郝熠然带着云旗走到了足球场的中央。草皮踩上去软软的,有一种橡胶粒和小石子混合的沙沙声。他们在草坪上坐下来,郝熠然把毛毯的一角递过去,让云旗也裹住。

云旗捧着那杯热饮,指尖传来的温度和他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手指冰凉的,像冬天没戴手套在外面走了很久的那种凉。

“是什么?”他问。

“热可可。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甜的,但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糖分。”

云旗喝了一口。很甜,甜到有点齁。可可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裹着奶泡的绵密,一路暖到胃里。

“你怎么知道我——”云旗没说完。

郝熠然没有回答。他仰头看着天,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十一月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月亮是弯弯的一道弧,像被人咬了一口的薄饼。

“我哥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郝熠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当一个人开始不回消息的时候,不是因为他没看到,是因为他把自己锁在了一个你进不去的地方。’他说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不要问太多,不要试图撬锁,只要站在那个地方的外面,让他知道外面有人在就行。”

云旗没有看郝熠然。他看着手里的热可可,看着杯口升起的白雾。在他的视野里,白雾不是白色的,是半透明的光斑在往上飘,像一小群迷路的萤火虫。

“你今天没去上课,”郝熠然继续说,“周砚白说你一天没出宿舍。你上次一天没出宿舍是在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云旗想了一下。他记得。去年十二月,他收到了一份医院发来的病历复印件,上面写着“双眼视力:右眼0.1,左眼光感”。那天他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周砚白以为他在打游戏,因为他的电脑开着,但电脑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桌面。

“记得。”他说。

“当时发生了什么?”

云旗没有回答。他不习惯被这样询问。这感觉像咨询,像郝熠然在用专业的方式打开他的壳。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反感。可能是因为郝熠然问问题的方式和那些心理咨询师不一样——他不是在“采集信息”,他是真的想知道。

“医生说我的眼睛又有变化了。”云旗说,“我右眼的黄斑区水肿加重了,视野中央出现了一个盲点。”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但说完了之后,他的手开始发抖。热可可在杯子里晃动,溅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郝熠然把手伸过来,轻轻地覆在云旗握着杯子的手上。不是握住,是覆在上面,像在盖住一个正在颤抖的东西。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指长而有力。

“那个盲点有多大?”郝熠然问。

“指甲盖大小。”

“在你的视野中央?”

“对。看东西的时候,正中间有一块是空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你看一个人的脸,你看不到他的鼻子,看不到他的嘴,你能看到的是鼻子两边的部分和嘴两边的部分,但中间最重要的那块是空的。”

云旗的声音终于开始断裂。不是哭,是那种即将要哭但还没哭出来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的断裂。

“我快要看不清你的脸了,郝熠然。”他说,“我现在看你的脸,中间有一个洞。你的鼻子是空的,你的嘴是空的。我看到的是一张被挖掉了一块的脸。”

郝熠然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云旗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之前说你哥经历过很糟糕的时候,”云旗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有没有跟你描述过那是什么感觉?”

“他说过。”郝熠然把毛毯往云旗那边拉了拉,“他说最糟糕的不是痛苦本身,是孤独。是一个人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抬头看到上面有人在走来走去,每个人都很忙,没有人往下看。他说他不怪他们,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坑要待。但那种孤独感比抑郁本身更折磨人。”

云旗转过头,看向郝熠然的方向。

天很黑,他看不清郝熠然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坐在他旁边的、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的轮廓。那个轮廓的中心有一个盲点,他的视线穿过去,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空洞。

“我在坑里。”云旗说。

“我知道。”郝熠然说。

“你也在坑里吗?”

郝熠然沉默了几秒。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冬天干燥的、割人的冷。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了云旗的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体温的余热和洗衣液的味道,一种很清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在坑里,”郝熠然的声音很轻,“但我确定我在你旁边的那个坑里。不远。伸手就能够到。”

云旗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在围巾里,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他的眼眶很热,有液体从眼角滑下来,凉凉的,滑到下巴,滴在毛毯上。他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想让郝熠然知道他哭了,但郝熠然一定知道,因为他的肩膀在抖。

郝熠然没有转头看他。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没事的”,没有做任何会让云旗觉得自己的脆弱被围观了的事情。

他只是坐在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存在着。

操场上方的夜空里,月亮的光被云层遮住了一部分,剩下的光线像薄纱一样铺在草坪上。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小小的橙色的光点慢慢地、慢慢地升上去,升到高空中,变成了一颗新的星星。

云旗看不到那颗孔明灯。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光,在天幕的某个角落,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他想,也许黑暗里不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也许他旁边的那个坑里,确实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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