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里「钱弘俶临府探病胡进思」这场戏,是我心中的全剧最佳。短短几分钟戏,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了彼时吴越最尖锐的矛盾,编剧和两位演员,都展示了极厚的功底。
无论是剧里还是历史上,此时最核心的矛盾都是:权臣一边拥立了新君,一边惊惧于新君能否容得下自己。势大但如惊弓之鸟的权臣、拥立与迁怒的微妙关系、国无二主的政治共识,在五代这个臣子随时可自立的时代,都极其考验这位年轻君主。才刚刚废立君主、擅杀大臣的胡进思,是吴越朝堂头顶上的刀,还是国主手中的刀,毫厘之差,翻天覆地。
好在无论是剧里还是历史上,钱九都是难得的政治天才。
这个局的最底层解法,并非一些人说的展示仁恕或威压就够,而是钱九要向胡进思全方位证明「自己有绝对的能力成为吴越王」,无可撼动,足以驾驭臣下,足以撑起吴越国,如此才能让胡进思彻底臣服,让吴越国刚刚「失序的权力」重新回归到君主与国家的秩序之中。
因此这场戏,钱九就在言行甚至呼吸之间,向胡进思展示了「何以为君」。
其一是尊贤。
钱九亲问起居,以「恩典」作为这场博弈的起势,极妙。先主动承认胡进思作为老臣与功臣的地位,一方面通过曾经吴越国主亲问起居对象的地位,给足胡进思空间,可以从「跋扈权臣」退回到「肱骨老臣」,另一方面展示自己「尊贤」的君主气度。让胡进思清楚钱九不是钱七,钱九作为真正成熟的君主,并不需要靠羞辱臣下来确认权威。如此,让昨日剑拔弩张的气势松弛下来,让一切变得可谈。
【白宇绝对是吃透了这一层,因此开头的钱九呈现了出了松弛:笼着手,眉眼含笑,甚至自己给自己倒茶。以礼破冰,为的就是缓和气氛,因此不能紧绷,就是要舒展松弛。】
其二是定力。
这段很有趣,胡进思突然发难,说「茶里有毒」,似威胁,似试探。钱九没有惊惧,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借题发挥,只是平静地一饮而尽,然后抬眼看他。这一刻的「不动」,反而是立威于无形。君主合该有最强的定力与胆识,钱九让胡进思看见:我不怕你,我敢来,敢与你独处,敢面对风险,我有你需要的君主胆识,我有足够自信掌控着局势。
【这里白宇演得很精准,眼神不躲,动作不重,立住了一种「不被吓住也不被激怒」的君主定力,与钱七的进退失据、色厉内荏反差极大。君王气势就在这茶杯一搁眼眸一抬之间,气势千钧地压了过去。还有个细微但绝妙的点,白宇配合抬眸有一个较长的轻微叹息,这一叹代替了一切对胡进思行为的回应,像极了长者对晚辈幼稚行为的些许无奈和包容,那么此一刻,攻守之势已然开始悄然变化。】
其三是公心。
胡进思最大底气就是曾跟先王们建设吴越的劳苦功高,故而他据此直白地向钱九索「药」。钱九不仅不避讳,还要强调:「这吴越国,本就有令公一份」,这并不是削弱钱氏君权,而是把吴越从「一姓所有」提升为「众人共护」。一个有格局的君主,不必否认臣子的功劳来维护自己,反而能把臣子的功劳纳入国家叙事之中。这样一来,胡进思过去用来支撑自己跋扈的「功劳」,就被钱九重新归位:功劳可以被承认,但不能凌驾于国家。这是非常高级的君主观,可使功臣的功劳归入国家,而不是变成反噬君权的资本。
【白宇这段语气平、缓、稳,像在不疾不徐地算一笔旧账,足够清晰,足够诚挚,字字落地,会让胡进思也好,屏幕前的观众也好,感受到这些确实是他一直以来的心中所想。】
其四是明断。
当胡进思进行最后的抵抗,问「水丘氏呢,也是?」时,钱九回之以明断的魄力,答:「是!水丘一门,亦是吴越之主」。这一问一答节奏从「缓」到「急」,层次分明间,快准狠地击中了胡进思最深的罪。钱九不是在追究私人恩怨,而是在指出:你擅杀水丘昭券,伤害的不是一个政敌,而是吴越共同秩序本身。胡进思想辩称自己是为国,钱九却把他拉回最根本的是非:你以私心越过法度,便动摇了权力的合法性。因此胡进思彻底被击溃掀被下榻,单膝跪地。
【这里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说水丘一门是吴越之主,剧本小说写的是「钱弘俶微微叹息了一声,抬起头,正色望着胡进思,语气笃定地道:」,而白宇的表演是立刻坚定地回答「是」。这里我完全认同白宇的处理方式,这个迅速而笃定的「是」,展示的是钱九在原则问题上没有犹疑,这才是符合钱九有是非观的品质,这句不是宽慰而是定论,并且只有足够坚定才更能击穿胡进思。再进一步说,白宇在坚定答是之后,空了一息,然后动容地说「水丘一门,亦是吴越之主」,这里的情感波动才更符合剧里钱九和水丘的关系,同时前半句立住法理和原则,后半句流露情感和悲悯,很有层次。白宇真的是难得的,演戏「用心」也「用脑」的演员。】
其五是仁恕,是知止,是权衡。
胡进思下跪请罪后,钱九没有立刻去扶,这是很值得细品的。钱九没有急着表演宽厚,而是先承接了这一次臣服。「我恕你的罪,不为胡氏,不为水丘氏,只为吴越」,钱九不藏着掖着,直接打了明牌:这次宽恕不是私人情感,而是出于国君的理性。明君之仁,是在杀戮已经足够多之后,懂得以宽恕止住新的流血。并且钱九也让胡进思明白,这次宽恕是自上而下的君恩,不是平起平坐的私情,你此时的重获的新生与权力,是我这个新君重新赐予的,而非你曾经本就拥有的那些。之后那句「不能再有无辜之人再枉死了」,又流露出了「金刚手段」之下的「菩萨心肠」,确实,钱九会杀人也会爱人,钱九杀人是为了爱人。
【钱九低头看跪下的胡进思这段,被我的友人们评为「白宇控制空气配合他演戏」,因为他通过眼神,节奏加快的呼吸,微闪的眼睫,微抖的嘴唇,让观众明显地感受到了他在尽全力控制愤怒的情绪,同时又兼有君主威压,很容易传递给观众。而后,「我」用咬牙切齿表达含血的忍耐,「恕你的罪」用较快语速的气音表达无奈的决断。最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诫,更是把一个行君道而非诡道的君主,呈现得真实且生动。】
整场戏,钱九展示出了自己有尊贤的胸襟,有临危不惧的定力,有不以国家为私产的公心,有辨明是非的明断,有止杀全局的仁恕,也有重新驾驭权臣、安顿朝局的权衡之术。这样的君主,不靠杀伐彰显君威,而通过把「人心」「功劳」「罪责」「法度」重新放回各自的正确位置,自然而然地让自己成为吴越秩序的中心。
几句话的功夫,让胡进思的心绪剧烈起伏数次,让他从昨日逼宫的跋扈权臣,一夜之间心悦诚服「愿为大王效死」。大家不是经常开玩笑说,六郎自称「留后」大家称之为「留后」,七郎自称「大王」大家仍称之为「留后」,为什么钱九自称「留后」大家却称之为「大王」,看完这段,应该就能明白了。
#电视剧太平年[超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