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是一些当代历史学家的访谈。脉络是,维柯-克罗奇-柯林武德-海登怀特(《元史学》的作者),寻求历史学中的“写作”与叙事(比喻学)的正当性,是现代以后的史学的中间道路,也即我们现在读到的各种良莠不齐的历史叙事作品中严肃的有真理性的那部分。
这个脉络,这条道路,区别于其他口水式的历史作品,尤其茅盾文学奖那些用历史过对话体作文瘾的历史小说(非常多的老干部茶话会的场景),也区别于亚里士多德与西塞罗所说的有害于真理的试图说服人而已的修辞学,又和尼采,福柯的武断保持一定距离,甚至也和我喜欢的加拿大文学批评家弗莱的“文学的神话学解释”保持距离。无非是寻找历史的基础文本,并且真理和命题感以及发现历史中的pattern的能力成竹在胸就不怕在历史学中叙事。
联想起前几天读杜甫,无非是《昭明文选》和诗经表面是中国古代诗歌的真理与修辞的两极,其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如杜甫古怪而又全面又如此讽刺现实却又有“经”的宝相庄严,其他人如李白貌似浪漫却又如此拘泥于“纯诗”和老乐府又像诸子胡说八道却又如此没有批判性,又读论语和王恩来的《孔子的门徒》这本书,想到论语的奇妙在于,谈生活琐事在当时仍然更接近讲述思想,而不是更像叙事文学、故事、历史、传奇和演义。它仍然取消着“思想”与“日常”的二元对立。但这也导致了,至今,论语的历史性的研究显然不如其“真理性”的研究。
也因此,孔子门徒就像希腊智者学派的思想者,属于前史学的人物,也像欧洲哲学成型之前的蒙田随笔下东鳞西爪、断片的、而按照性格排列的时空混合的人物。稍微有些阴郁和愤世嫉俗。对此我在单向空间“世界书声与活页”专栏第一期谈帕斯卡尔就谈到过。
目前的历史作品就像一个元史学意义上的折中:比如《孔子的门徒》从古人的性格的万花筒和百科全书来还原古代思想的历史性。其实孔子和门徒的对话,从人类学角度的价值就是,通过这一个个性格千差万别的“深思熟虑”者的心路历程,真正了解一个有内心的古人的心思的古奥,他们需求和精神焦虑的金字塔与现代人的差异。
想到《史记》的人物列传体,正是东周时的修辞文体与真理文体的重新组合,司马迁那时唯一的武器也只是写人,实际上正像哲学和史学成体系之前的蒙田随笔里的人性与伦理的类型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