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云鹤｜太聪明

金云鹤是我的发小。

认识时间太早了，互相都知道黑历史的人相处起来总是丝毫不给对方面子，我俩从小就掐架，我总仗着女孩子发育早比他高就去捏他脸，被拒绝也没什么用，我胳膊一伸抵着他头他就够不到我，急得金云鹤只能站那直哭。
没什么传统意义上黏黏糊糊的时光，但我的前半生都是跟金云鹤绑在一起的，家里大人关系也很好经常一起吃饭，两家的屋子对我来说都是能回的家，偶尔金云鹤父母忙金云鹤就住我家，我父母忙我就去他家，抱着书包敲门就是，金云鹤来开门的时候总是跑得额头和鼻头上都是汗，亮晶晶的，小眼睛也亮晶晶的，看到我就笑，就看不见眼睛了。
长到十来岁我开始早熟，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金云鹤却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样，也没有要长高的迹象，一天天除了吃睡玩就是放学跟我屁股后面当我的小跟班替我拿书包，我开始思考这样算不算压榨金云鹤，要是别人这样对金云鹤他会不会也傻乎乎地干苦力，但当我提出我要自己背包时却被金云鹤撅着嘴委屈巴巴地问为什么，是我做的不好吗，还是oo你不想和我玩了。
……你乐意拿就拿吧。我无奈地说。

升上初中我开始主动想要担任姐姐的角色，哪怕事实上在年纪上我要比金云鹤还小上多半年，但我总觉得应该由我来照顾金云鹤，我总是说你这么傻以后该怎么办，没有女生会喜欢小傻子的。金云鹤就还是笑，脸红红的，说没关系，还有oo会和我玩。
真正开始意识到男女有别也是在初中，被造谣说我们在谈恋爱并被老师叫了家长后我开始刻意疏远金云鹤，开始和好朋友一起上下学，金云鹤也接受了这样的现实，放学后开始跟着朋友去打球，而我放学路上路过操场总是停留片刻，看着印象中的土豆云鹤已经变高变壮到变成少年，这才恍然意识到，他的身高已经快要超过我了。
小小的县城里没几所好高中，要中考那年的春天我被逼得紧，每天为了成绩伤春叹秋的时候，金云鹤突然要约我出去玩。
穿着长衣长裤就出门了，跟金云鹤在一起我总懒得打扮自己，反正小时候什么没见过也懒得有羞耻心。初三那年金云鹤身高已经超过了我，我仰头去看金云鹤的脸，很好，五官还是熟悉的淡淡的样子，表情也是笑着的，看起来好傻。
好久没有单独出去玩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欢喜冤家的日子太长了会忘记对方属于异性，受到的社会规训完全不一样，喜好塑造也完全不一样。沉默地走在街上，金云鹤忽然提议道，我们去打耳洞吧。
其实一早就有这个打算，但父母并不同意我在考试前做这个，认为会影响学习，但金云鹤提议的时候我立马答应了，生怕他反悔，然后拉着他的手跑了起来，因为刺青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关门，而我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到店门口时才注意到我们两个的手心都在冒汗，我甩开他扶着膝盖直喘粗气，停了半天才走进店门，对着店主说我们要打耳洞。
“不给未成年打。”
“成年了。”
“身份证。”
“没带。”
“这是你男朋友?”
我瞥了金云鹤一眼，见他一脸怔愣，率先应下了这个问题。
“对，这是我男朋友。”
“亲一个我就给你们打。”
这店主分明只想看热闹。
但想打耳洞的心情在那时异常强烈，我几乎想也没想就拉过了金云鹤灰色卫衣的抽绳，然后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小时候也这样亲过，我很喜欢金云鹤软软的脸颊肉，长大之后就只能去用手戳，现在想来还是小时候的金云鹤的脸更软。我的思绪早就飞到天外，丝毫没有注意到金云鹤涨红的耳朵。
最后还是把耳钉给打上了。
痛感其实并不强烈，但金云鹤怕痛，看到工具的时候眼睛滴溜溜转，最后还是我牵着他的手才成功打完的。
他打了左耳，我打右耳，他戴的耳钉是一只小猪，我戴的是一只小狗。
是我们彼此的生肖。
因为不听话所以被狠狠批评了的我被关了禁闭，周末只能窝家里看书，金云鹤过来看我的时候跟我父母鞠躬道歉，是我带坏oo的，对不起叔叔阿姨，你们不要怪她。
她要没那个念头你也劝不动。我妈这话倒是说对了。
金云鹤进我屋的时候我看着心情还不错，好奇地问他你还疼吗，当时明明那么害怕，怎么就没想放弃呢。
金云鹤笑了笑，牙齿白花花亮着。

你都不怕的话，我也就不怕了。

我和金云鹤又黏糊起来了。

想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造谣之后我就不在意旁人评价了，我和金云鹤亲近得像真兄妹，本就不该是被旁人几句话就击溃的关系，我也不该因为几句话就冷落金云鹤的，这样想的话，过去的我对他真的好坏。
然而带有一种隐秘的愧疚感而再次和金云鹤亲近起来后，我发现我们好像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倒也不知道我在失落什么，明明做出疏远金云鹤的动作时就应该想到这种后果……还有那个突然的没有给他准备的吻。虽然连自己都不会理解为什么当时要这样做，但做都做了，什么样的后果我也都应该接受。

升上高中后我们还在一所学校。
金云鹤开始越来越受到女孩们的欢迎，尤其是学姐们，喜欢逗他玩，看他害羞的反应，金云鹤脾气很好，被闹也只是笑笑。
有人知道我跟金云鹤是发小也就会来套我的话，我不知道把金云鹤的联系方式给一个女孩就会无限传播，直到金云鹤放学把我拉到教学楼后跟我很严肃地说了这件事后我才反应过来，低头拉住了他的衣角，有些别扭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不是想把你推出去……抱歉……”
“那就来补偿我吧。”
金云鹤说。

金云鹤说的补偿是让我假装他的女朋友。
一起牵手放学，我的书包又回到了他的肩上，在有人问他要联系方式时看他礼貌拒绝，抱歉，我喜欢oo，谢谢你的喜欢。
搂搂抱抱很奇怪，心情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牵着手的时候能感受到他的手很热，我的耳朵也很热，脸也热，总是忍不住想逃跑，但金云鹤一直死死握着我的手，见我害羞就笑，傻乎乎的。
现在想来，当时的金云鹤完全是在做谈恋爱所做的一切事情，只是因为没有我印象中应有的告白仪式，我们就这样静静相处着，不做突破界限的事，也绝不后退一步回到单纯的青梅竹马。

然后……我们是因为什么分开的？
高考后的假期我们吵了一架，内容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离开水原上大学又离他太远，只有长假才可能在楼道里见上一面。
他还在长高，长壮，一年人瘦了很多，下颌线都变得凌厉，只是气质还是软绵绵毛茸茸的，看着任人可欺。
金云鹤还是那样冲我笑着，跟小时候别无二致。

我一向认定自己是个聪明人，以聪明自居，觉得金云鹤是傻瓜，是笨蛋，是需要我去保护和爱的人。
只是后知后觉才发现其实金云鹤不傻，他一直都是在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一直都是那样纯真，美好，背着我的书包牵着我的手带我向前走。

认定自己太聪明，所以在感情这方面显得格外愚笨的我，在看到金云鹤这样始终如一的笑时才反应过来一个不争的事实。

原来我们谈过一场没有以告白开始却以分手结束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