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小纯
26-06-23 23:14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遗忘症候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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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记完分组后,两人跟着队伍前往上午的考察区域。
  他们一路从沿岸沙滩、低丘灌丛到岛屿西侧的缓坡,按照老师划定的样方记录植被种类并估算覆盖面积。
  章决平时也会看一些自然科普和植物图鉴,真正走进野外才发现书页上的照片和眼前实物并不完全一样,同一种植物会因为光照,土壤和生长环境呈现出不同状态。
  一点点翻着图鉴,最终成功对应上名称时,章决心里还是会生出一些小小的满足感。
  
  午饭后,他们在科考人员的带领下简单参观了生态观测基地。
  规模不大,承担着整座保护岛的长期生态监测工作。在游览完岛上的观测项目和历年数据成果后,众人前往基地后方的观测塔楼。
  塔楼建在岛上最高处,最高处设有环形观景平台。
  他们沿着螺旋楼梯慢慢向上爬,透过拱形窗户看到的船帆越来越小。
  “学校的塔楼也能看到海。”站到最高处,章决望着烟波浩渺的海水,忍不住跟陈泊桥分享。
  “是吗。”塔顶海风不小,将章决的长发向后吹去,陈泊桥收回视线,远方的海平线与天际难分彼此,“你经常去看?”
  “嗯,”章决站上台阶扶住栏杆,微微探身出去,“待一会儿心情就会变好。”
  海洋和天空都因为太过浩瀚而容易让人感到自身渺小,但章决很喜欢看海。
  “经常不开心?”如果去塔楼是为了散心,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不过陈泊桥的语气听上去似乎并不是好奇,只是漫无目的地闲聊。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转过头看着章决的侧脸。
  章决没看他,专注地望着不知疲倦的浪花。
  陈泊桥很早就发现章决的睫毛很长,微微下垂,他想知道章决的开心也好,郁闷也罢,因为哪些事、哪些人。
  “也不是,开心的时候也会……”章决想了想才回答,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噤了声。
  他愣愣地望向塔楼下方。
  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岸壁,白色泡沫撞碎在红褐色的消浪墙上,又层层散开。
  
  罗什的塔楼、黑色礁石、永不停歇的浪声。
  
  章决怔在原地,眼前景象突然和记忆中的某些情形重叠,难以言喻的怪异之感慢慢攥住了他的心口。
  为什么会喜欢去塔楼看海……
  
  “章决?”
  陈泊桥先察觉到章决的状态不对,目光也没有焦点。
  叫他没有反应,陈泊桥心里一紧,声音不由重了一些,拉住章决的手腕:
  “章决!”
  “啊……”章决猛然回过神,眼前重新聚焦时人已经被陈泊桥从靠近栏杆的位置拉了下来。
  陈泊桥站在他面前,海风吹得额发微乱,神情难得有些严肃。
  “还好吗?是不是风吹太久了?”他看着章决,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担忧。
  章决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塔顶的风突然变得很大,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不等章决回答,陈泊桥果断地说:“先下去吧。”说完便侧过身,让章决走在里面。
  “哦,好……”章决仍然有些发懵,手腕还被握着,下意识跟着他往楼下走。
  等离开观测塔,重新回到地面,那股莫名的眩晕与反胃才慢慢散去。
  章决轻轻抽了一下手,陈泊桥这才松开他。
  “我没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走神了。”章决轻声说。
  陈泊桥见他脸上的血色已经恢复,神情也不像方才那样恍惚,才稍稍放下心来。
  后来一路上,陈泊桥虽然没再提刚才的事,目光却总会不经意落到章决身上,确认他的确没有什么不适。
  等参观结束,已经四点多了。
  为了赶在涨潮前到达潮间带,晚餐时间提前了一些,依旧和中午一样是自助简餐。
  章决回了宿舍一趟,到餐厅时晚了十来分钟。
  主食换成了海鲜烩饭,旁边摆着几样热菜和例汤。他随意夹了些吃的,目光掠过面包篮,只剩下欧芹面包。
  他端着餐盘环顾一圈,不太想和不熟悉的人拼桌,最后还是找到了陈泊桥。
  陈泊桥来得早一些,黄油卷刚出炉不久只剩最后两个,估计等章决回来就没了,于是他重新找了个小碟子给章决拿走一个。
  章决在对面坐下时陈泊桥扫了一眼他的餐盘,果然没再拿欧芹面包。
  他吃到不喜欢的东西微表情很有趣,陈泊桥看他中午吃欧芹面包时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咬下去第一口之后咀嚼速度就立马慢了下来。
  又不想浪费,还好面包做得很小,最后还是慢慢吞吞地勉强吃完了,吃完重新倒了一杯苹果汁过口。
  黄油卷倒是很符合他口味,陈泊桥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吃吗?”陈泊桥不动声色地将旁边的小碟往前推了推。
  “你不吃吗?”章决看到是他中午吃完就心心念念的黄油卷。
  外层烤得微脆,里面却很松软,他本来还想着晚上再吃一个,没想到来晚了。
  “拿多了,”陈泊桥说,“浪费了可惜。”
  章决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竟然还是温热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黄油香气。

  
  退去的海水在礁石间留下大片浅滩,老师划定好调查区域后,各组便分散开来。章决和陈泊桥沿着礁石带往外走,记录潮间带的生物分布。
  两人合力挪开一块礁石,石头底下顿时乱作一团,几只小蟹飞快钻进阴影里。
  陈泊桥半跪在旁边替章决扶着图鉴,等记录结束后,又和他一起把翻动的石块恢复原位,避免影响生态。
  其实从上午的植被调查开始,章决便察觉到了。
  陈泊桥的知识储备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有些植物甚至不需要翻图鉴也能认出来。但每次章决低头查阅时,他都只是安静等着,从不急着给答案也不替他完成判断,把机会让给章决。
  章决将最后一项数据记下,抬起头时陈泊桥已经走到了前面。
  他站在礁石尽头,身后是漫开的霞光与起伏的浪潮。
  章决莫名停顿了一下,随后才收起记录板,朝他走过去。
  
  最后一个观测点在一片向海延伸的礁坪,他们过去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远处岛影的深蓝色轮廓影影绰绰,有大片橙金色的晚霞。风比下午大了许多,潮水也在缓慢上涨。
  最初只是石缝里的积水越来越满,后来海浪重新漫过了裸露的礁石,章决蹲在一处浅水坑边,终于发现了一只寄居蟹,背着螺壳慢吞吞地爬过沙面。
  章决刚刚找了好久,此前记录的大多是藤壶、青口贝和藻类,好不容易碰见目标,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一手拿着软尺,还在思索该怎么完成测量,连潮水什么时候涨上来都没发现,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浪声,章决下意识抬起头——
  下一秒,海浪已经扑了过来,冰凉的海水瞬间漫过小腿。
  章决一惊,赶忙抱着记录板站起来,所幸套着透明防水夹,倒是没被淋湿。但还没等他站稳,第二道浪紧随其后。
  这次海水直接漫到膝盖以上,中裤的下摆全湿了。他匆匆往后退,第一反应竟不是跑,只是紧紧把记录版抱在怀里。
  浪花拍击溅起的水花立刻打湿了几缕头发,章决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有些狼狈地抹掉脸上的海水。
  他皱起眉,小声说:“好咸……”
  陈泊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还死死护着记录板,没忍住笑了。
  “给我,”陈泊桥蹚水走过去,朝章决伸出手,让他把记录版递过来,“我先把板子送回去。”
  “快涨潮了,”陈泊桥笑着说,“你再玩会儿,别走深了。”
  章决没吭声,无奈地看了陈泊桥一眼。
  虽然觉得在被当成小孩,但最后章决还是玩了一会儿。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踩进海里。很小的时候和父母度假,家里相册里还留着一张照片,他套着黄色游泳圈,被海浪推得东倒西歪。
  后来渐渐长大,每年虽然都会来罗什的夏季校区,学校也临海,但最多只是站在岸边踩踩水。
  现在穿了涉水鞋,裤子也湿了大半,反倒没什么顾忌。难得生出一点幼稚的兴趣,踩着涌上来的浪往前走了几步。
  等老师开始催促集合时,他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岸边,陈泊桥已经将记录板放回了器材箱。
  
  章决想看看今天一共记录到几种生物,翻到最后忽然发现空白的页角多出了一幅简笔画,线条很随意,显然只是顺手画的。
  应该是陈泊桥趁他在玩水时所为,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寄居蟹。
  章决刚才没来得及记录,原本还在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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