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医生说#
今天去给母亲扫墓。
老家的雨总是来得这般缠绵。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不见一丝云影,只有一片无边的混沌。雨丝细得几乎辨不出,却又密匝匝地斜织着,落在脸上,凉沁沁的,仿佛不是雨水,而是雾气凝成的千万根芒刺。
母亲就睡在小河边的菜地中央。通往那里的土路,经了这连绵的雨水,早已化作一滩深褐色的泥泞。我踩着积年的荒草往前走,草茎有半人高,湿漉漉地纠缠着裤脚。那些叶子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每一次拂过裸露的脚踝,都留下一道白痕,过一会儿便渗出细细的血珠子,火辣辣地疼。脚下更是不济,胶鞋底在烂泥里打滑,踉跄了好几次,终于一手撑在地上,沾了满掌心的泥。等我站定时,衣襟上、袖口上,都已斑斑点点,像洒了墨。
坟茔静静地卧在那里,青灰色的石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四周是菜地,豇豆的藤蔓绕在竹架上,垂下嫩生生的豆荚;四季豆的花是淡紫的,藏在肥厚的叶间;红薯的秧子爬得满地,绿油油的;蕹菜在水洼边长得尤其精神。这些蔬菜都是母亲生前爱种的,如今它们依旧自顾自地生长着,一茬一茬地绿着,仿佛什么也不曾改变。
坟后便是那连绵的群山了,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最后淡得只剩一抹青影,没入灰蒙蒙的云雾里。那些云是流动的,缓缓地、沉沉地,从山腰漫上来,又散开去,像是在做着什么无声的梦。
小河就在旁边,水是浊黄的,平日里清澈的卵石都不见了踪影。水流得极慢,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是偶尔有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才让人觉出那潜沉的流动。水声是有的,极轻极细,絮絮的,仿佛在诉说什么陈年的旧事,却又含含糊糊,听不真切。我蹲下身,掏出随身带的手绢,蘸了水去擦拭墓碑上的照片。雨水本已把石面洗得干净,我只是习惯性地、一遍遍地擦着母亲的脸。照片上的她微微地笑着,眼神温润,如同许多年前,我放学回家时她抬头看我一般。
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裂开了。先是细细的一丝痛,从胸腔深处抽出来,渐渐地缠绕、膨胀,最后化作一团厚重的东西堵在喉咙口。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是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想着她最后的日子,想着她握着我的手渐渐松开的那一刻。雨丝落在我的颈窝里,凉得像泪。这种感觉是很难说的,不是嚎啕大哭的悲恸,而是一种沉沉的、缓缓漫上来的哀伤,如同这河里的水,不汹涌,却无休无止,荡气回肠。
我就这样蹲着,忘了时辰,任雨水把头发也打湿了。豇豆的叶子垂下来,滴着水珠,一颗颗砸在泥里,砸出浅浅的小坑。山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泡软了。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似乎暗了些,我才恍然发觉,膝盖已经麻得站不直了。
是该走了。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遗照,将手绢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转身时,脚又在泥里滑了一下,但我没有再回头,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来路走去。荒草的叶子依然划着皮肤,雨水依然在脸上流淌,身后的群山渐渐隐入更浓的雾里,那絮絮的河水声,也终于听不见了。
走到大路上时,我停下来,用路边的草叶胡乱擦着身上的泥。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响,一声,又一声,催得人心急。我加快了步子,脚下的路渐渐硬实起来,那些泥泞的、湿漉漉的、带着草叶青气的记忆,便都留在了身后那条渐渐远去的小河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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