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未曾同方多病动过手,真走过几回,也不算指教,算玩闹。一柄剑死活不出鞘,人便神似条懒蛇,在世间游来游去,没有骨头。方多病因为早年对李相夷的仰慕,起初总会觉得闲剑总是一种十分浪费,尤其出门游历之后,这种痒便更深,在心里挠了很久,得不到一种疏解,就还是找到正主头上。
他同李莲花说,我们比划比划。但李莲花回些不轻不重的话:小孩子做什么打打杀杀。方多病知道这是打太极,扬了音调,却又不像起了脾气,说,我都除了多少妖了,已经不是小孩子。李莲花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不轻不重,目光里的意思是:那也是小孩子。
方多病说,你不能总拿年龄阅历说事!照这么算,我永远比不过你。李莲花反问,那你是要比过我吗?方多病语塞,想了想,认真说,我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停一下,又凑上来,问,那你同不同我过两招?
两招便两招。李莲花这些年多摸菜刀,很少用剑,剑只有一把沉东海挫魂骨的刎颈。刎颈不锋利,不尖锐,不出挑,最该走的是轻灵阴柔的路子,结果现在它在李莲花手上生出自己的骨头,像不跃龙门的鲤,韧而绵,游进四月最深的春。
春是尔雅唤来的剑雨,如沾青衫,如见松竹。俯仰高低,难测细密,可催九重天,奈何少师早年拆招靠疾攻,不靠速守,天地间无人可挡,如一阵风,现在刎颈拆招如庖丁,轻飘飘过来,仍如一阵风。
方多病不买账,因为下山时,听闻李相夷有一剑,亮如昆山玉碎,凛冽清江,银光如雪,几可照夜,总之绝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毕竟当年少师出世时候,正锋利非凡,若是碰上现在的李莲花,估计困惑不解,又或十分不齿。可当时也有人不齿于李相夷,大名叫笛飞声。笛飞声向往某一瞬,形同醉酒,神能悟道。饮酒带来的那种欢愉,只是蒸腾在虚无中,不如功法精进时的一个瞬间,这种食髓,胜过感官在世间所能达到的狂喜。
可惜那时候的李相夷是天才,不在乎俊采星驰,没承想举世无双,反正什么明月星辰,轻易也就拿到了,忙着匡扶正义,也不勤修剑意,被笛飞声视作误入歧途。
于是寻常少年不明白,李相夷也不明白:其实人沉进江湖里去,再浮出来,就会变成最普通的一阵风。
如果方多病也不明白,李莲花可以教他。
那样潜龙入渊,幽幽地又要消散了。方多病觉得熟悉,像昙花开落,再无痕迹,忽然就急出一点乱意,气息跌宕,嗅见一粒清冽的苦腥味,才发现李莲花在退后的同时,不着痕迹地削断了自己眼前眉心中的一片叶。
方多病也该退了,这是道输一筹,命欠三分。可是他脚步匆匆,又往前去,像要抓住风。拆招算不得难,但悟透却是要靠缘分,道从天降时自然美满,苦熬思虑要颇多年岁,方多病还要走十年的路,还可以走十年的路,既不必急着入百川,自然也不必急着入东海,只是方多病非要追上一点李相夷的影子,却还不明白那影子的尽头是他自己。
此时李莲花垂眼望见尔雅,犹如望见方多病,意识到原来春草漫上荒山,左右东西,从不由人。他卸了方多病偏要随来的这一剑,却也被这一剑断了往后退的路。
李莲花想,在比武时,这样是要被卸掉半条胳膊的。可天地间,好像又只有方多病才会这样追上来。
竹下风止,剑声清越,他们都在这一剑当中瞥见了李相夷的影子,但十年茫茫,忽一照面,各自觉得天寒路远,深雪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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