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
“阿璃,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不好。”
叶璃看着他,视线撞进那双眼睛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年夏天。
离山的竹林,竹枝交叠着,密匝匝的,像一张怎么也写不完的字。她手脚并用地攀上竹枝去捉蝉。蝉翼薄而透,纹路细密得像被雨洇湿又晒干的旧纸,覆着一层极淡的银光。
墨景黎站在底下,仰着脸。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风一晃就散了。蝉在她掌心挣扎,翅尖扫过虎口,凉而轻,带一点微末的痒意。她低下头看他,悄悄把蝉举高了些。
“看到了吗?”
他说,看到了。
话音才落,蝉从她指缝间挣了出去,翅缘刮过掌心,凉薄的一触,转瞬便空了。她摊开手,掌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剩下。他仍然仰着头,蝉已经不知飞去了哪里,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又或者他看见了,只是不在意。
很久以后她才慢慢回过味来——蝉飞走的那一刻,他望着的,从来就不是那只蝉,是别的什么。是那个午后之前、或者之后再也不会重来的一些东西。她也说不清,只是偶尔会没来由地想起那一天——蝉鸣震耳欲聋,他站在树荫和日光交界的地方,仰着脸,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已经等到了。
年少的情意,大约就是一只被攥进掌心的蝉。那时候他们都不懂,以为合拢十指,就是拥有了;以为蝉声那么响,应当永远不会停;以为夏天的日头落下去,第二天还会照常升起来。他们不知道蝉的命那么短。不知道翅膀那么薄,薄到稍一用力就会碎。不知道有些东西从你合拢手指的那一刻起,就在慢慢死去。
叶璃不知道自己的眼神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模样,她只是定定地望向他。从前熟稔到不分彼此的人就在面前,可中间隔着的那许多年实在太长了,长到所有热腾腾的旧事都被磨成了冷灰,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道再也回不去的沟壑,明明近在咫尺,却连一丝暖意都渡不过去。
她倏然回神。他还在看她,眉心拧着细细的褶,眼底浮着血丝,嗓音沉下去,压得低低的,近乎恳求。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叶璃只觉得心口坠着一块沉沉的乏,死水一般,波澜全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之间已经无路可走了。前头没有,后头也没有。
她想问,那你想要我怎样看你。像小时候那样吗。像你弹琴我偷听、被夫子抓到、我躲在窗外对你做鬼脸那样。像你被欺负了、我把橘子一个个捡回来、塞进你手里、你低头看着那些橘子、抿着嘴不说话那样。像你被召回京的那天、我在山门口站到天黑、风把我头发吹散了我也没有回去那样。
那些眼神,你一个都没有接住过。你总是仰着头,像等蝉自己飞回掌心里一样,什么都不做,以为日子会自己停在原处。现在你却说,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屋外墨修尧早已坐在轮椅上等着了,远远地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侧,掌心落在椅背上,没有回头。
墨景黎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稻草人,风吹过来,衣袍微微晃了晃,人却没有挪动分毫。像许多年前那只蝉从她手里飞走之后,他仍然固执地仰着头,望向空荡荡的竹枝,迟迟不肯收回目光一样。
黎王府的夜比别处要静得多。窗纸泛着淡淡的青灰,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发出细细的声响,像在翻一本翻旧了的书。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碟橘子,果皮亮得晃眼,圆滚滚地堆在白瓷盘里。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内侍,也许是他自己放的。他坐在案前,盯着那碟橘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她也穿过这个颜色。橘色的短衫,被山风兜得鼓鼓的,她攀上橘树旁边那丛细竹,整个人悬在半空晃着两条腿,像一颗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蜜橘。那年日头温软,他站在树下急得嗓音都变了调,怕她摔下来,她却不当一回事,晃着脚丫子跟他耍赖。
“我是今年树上结的第一颗黄橘。”她说,“不能自己跳下来,你要亲手抓住我,这样才能抓住福气。”
他伸手把她抱了下来。她身上有青草和树皮混在一起的苦冽气味,袖袋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刚摘的鲜橘。他坐在树根上替她剥,橘络一根一根剔得干干净净,最甜的橘瓣全塞进她手心。她吃得满手汁水,朝他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他真信了。信伸手接住这颗枝头橘,往后的福气就会绵长不尽,橘香会一直萦绕在两个人之间,他们一辈子守在离山的日光底下,哪儿都不用去。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伸出手指,从碟中拿起一个橘子。指尖触到果皮,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他慢慢地剥开,橘络一丝一丝地撕净,动作极缓,缓得像在熬一碗永不见底的苦药。橘瓣在碟中码好,水润透亮,甜香气漫了一室,和当年别无二致。可再也没有人等着他递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挂在竹枝上说,你要抓住我。
他坐在黎王府阴冷的殿阁里,望着那碟橘瓣。府里没有烧地龙,空气是干而冷的。不过两三个时辰,饱满的果肉就失了水分,鲜亮的光泽一层层褪下去,边缘泛出蔫败的暗黄。他一口都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果肉慢慢干瘪衰败,如同那段年少情意,一点点耗尽生机。
内侍后来进来收拾,看到那碟坏掉的橘子,低头不敢多问。只有他知道,这碟慢慢坏掉的橘子在照他自己。当年悬在竹枝、一身橘衣的鲜活少女,是他落入生命里全部的福气。可他陷在泥淖里,满身洗不净的旧痕,连伸手护住她的资格都亲手舍弃了。从前伸手就能抱住那团暖意。如今满案鲜橘,也抓不住半分旧日。
那年在静思殿,他也这样坐过。殿宇深阔,四面都是厚实的墙壁,只留了一道窄窗透进一线天光。他每天坐在窗下,看那束光一寸一寸地从左移到右,慢得像一炷燃不尽的香。没有人同他说话,他也无话可说。就靠着那线微光,把离山的竹林、蝉鸣、橘衫翻来覆去地温习,像把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拢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护着。靠着这些碎得拼不起来的残影,撑过静思殿里每一个冷得刺骨的寒天。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端起瓷碟走到院角的荒塘边,把变质的橘瓣倾进冷水里。黄澄澄的果肉沉入塘底,转眼被淤泥裹住,再也看不出半分清甜的模样。他立在塘边,夜风灌进宽大的灰袍,冷意顺着脊骨爬上来,一寸一寸地绞紧。
是他自己松的手。弄丢了此生唯一的橘,唯一的暖,唯一一点福气。
窗外没有蝉叫。这个季节,蝉早就死尽了。死去的蝉变成土,变成灰,变成枝头来年新生的叶芽。可有些东西是消散不了的,那年竹下的橘香、震耳的蝉鸣、她今日望向他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全部封存在光阴的罅隙里,一层一层地叠着,一点一点地烂下去,烂进泥土,泥土里又长出新的树,来年枝头依然会有蝉,蝉声依然会响起来。
唯独属于他们十三岁离山盛夏的那一声,连同竹枝上那身橘衫的影子,从那年夏天一直响到现在。
从来没有停过。 #莫离[超话]# #璃景[超话]#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