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23 21:15

今早看了会儿法国对伊拉克的比赛,听孙继海解说:“法国队现在出色的表现也是因为他们多种族的融合做得比较好”。另一位主播接了一句:“我们回到比赛,现在第78分钟,法国队前场组织进攻…”

法国其实不像英美日常的用“种族race”这个词,但确实最能体现他们过去十几年成就的,除了2018年世界杯夺冠和上一届亚军的成绩,还有一个与球员肤色和移民政策相关的'巴黎郊区现象'。

这届男足世界杯上,有五十四名球员都成长于“巴黎郊区”,他们分别代表法国、阿尔及利亚、葡萄牙、摩洛哥、突尼斯、科特迪瓦等国家队。“巴黎郊区”是个通俗的叫法,它大致对应巴黎市周边的内环和外环七个省。比如姆巴佩的老家Bondy,就隶属于塞纳-圣但尼省(也被称为93省),是全国最贫困的省份之一。

姆巴佩小时候住在一种叫HLM的建筑中(Habitation à Loyer Modéré, 适度租金住房),是法国最便宜的住房。巴黎市区内也有一些 HLM——我小时候和父亲住在其中一个二十二平米的单间——但更多还是集中在巴黎郊区。这是二战后,各届政府快速、大规模、标准化地建设公共住房,并将低收入居民、移民和农村人口集中安置在巴黎城墙以外的“城市规划”结果。巴黎的奥斯曼建筑有多美,HLM就有多丑。它们高大而密集,灰色的外墙保温层脱落时,会露出预制混凝土的骨架。每栋楼内居住数百户家庭,每栋HLM楼下,都有一群在水泥地上踢球的孩子。

从小打乒乓球的人知道,水泥台上出高手。在水泥地上踢球的孩子也是惹不起的。同样出生在塞纳-圣但尼省的亨利说,水泥地最适合练护球。我体会不到这么细的技术,但小时候作为家附近踢得最差的场上球员,近距离见证过其他孩子在水泥地上令我羡慕的球技。他们脱胶的鞋底、破了洞的裤子,都是一次次在硬地上精准射门、传球和铲球的“成果”。

塞纳-马恩省长大的博格巴回忆:"在我长大的郊区,只有足球,不管是学校还是家附近,每个人都会踢足球,这可以帮助人们不做任何事,不做傻事。"这让我想起老家武汉的长辈喜欢说“长江是我们唯一的玩具”。小时候只觉得这话浪漫,后来明白它背后也是那年代父母贫困的生活条件,是每天发生在河中的危险。但就像长江边的孩子都会游泳,当数以万计的孩子,不仅只有足球作为娱乐,而且足球是几乎唯一可见的向上通道时,巴黎郊区便成为一个人才密度高、生存压力极大的足球丛林。

六七十年代,法国曾连续十多年缺席世界杯,连欧洲杯也没有晋级过。面对低谷,他们才开始大量投入到基层的业余俱乐部建设,使得几乎任何喜欢踢球的孩子都得到免费、规律、专业的训练和比赛机会。全民化的业余足球,以及连续几十年国家投资的青训体系,使得巴黎郊区冒出了亨利、阿内尔卡、姆巴佩等,也使得法国如今拥有最庞大的足球人才储备之一。

Alicia Keys在Empire State of Mind里,将她的家乡纽约形容为’Concrete jungle where dreams are made of’(‘钢筋水泥的丛林,梦想生长的地方’)。我不熟悉纽约,我不知道在现在如此昂贵的租金和生活成本下,还有多少普通人能实现纽约梦。另一个钢筋水泥的丛林,巴黎郊区,也并没有像他们的足球队那样实现了移民融合。看人们对法国国家队球员肤色的种种言论,就可以想象,那些肤色相同、年龄相仿,但挣不到法定最低工资的人,如何被遗弃。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