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篇经济学家写的文章颇觉震惊:原来前两年在某破站上天天被鬼畜嘲讽的抬棺舞背后竟是如此一言难尽的社会/人类学意义上的悲剧。
这篇文章的标题叫《因殡致贫:非洲人如何被葬礼拖入贫困——为何世上最贫穷之人却讲究风光大葬》(How funerals keep Africa poor,by David Oks)。文章略长且引用了包括世银、NBER等不少文献研究数据,我把重要内容和主要逻辑简述一下。
1. 先陈述事实:在加纳,一场普通的中档葬礼花费大约5000美元,“体面”葬礼1.5-2万美元,而加纳人年入中位数仅约1500美元。但加纳并非撒哈拉以南非洲唯一,在南非东部的夸祖鲁-纳塔尔省,一个普通家庭一次葬礼支出相当于一个成年人一年的收入。另外,刚果民主共和国、肯尼亚、尼日利亚、贝宁、喀麦隆、莫桑比克、科特迪瓦等非洲国家也有这种现象。事实上,很多家庭在葬礼上的花销比维持病人生命上花的还多,甚至在坦桑尼亚北部的卡盖拉地区,人们在葬礼的花销比医疗保健要多 50% 。
2. 这么多钱,怎么筹集?办法是,先把死者尸体送进当地太平间冻起来,利用冷冻期时间开始筹钱,包括借贷、变卖资产(19世纪甚至会卖自己)、节衣缩食、丧葬保险,具体方式因人而异。其中,“丧葬保险是撒哈拉以南非洲最受欢迎的金融产品之一——事实上,它往往比健康保险更受欢迎。”
3. 这个现象显然与马斯洛需求曲线原理是相悖的,也绝非文青一句轻飘飘的“当地习俗”可以解释,更不是“尊老敬老”的“传统美德”,因为它在是跨种族、部落、国家而广泛存在的社会现象,当地老人普遍感叹世人对自己的关注远胜活着,以至于阿坎人有个谚语叫“abusua do funu” (“家人爱的是尸体”)。它需要一个更深入的解释框架。
4. 作者认为,远超承受能力的葬礼开支是一种亲属社会的忠诚度测试,也是一种亲属税,属于强亲缘社会里转移支付的共享机制。亲属社会对个体的经济增长抱有敌意,因为它会破坏亲属关系的基础,而公开的财富内耗能有效防止任何人有超过自身所需的财富,人人都难以积累资本、进行资产再投资并取得成功。其中的道理很简单:一个不再需要你帮助的人,通常就不会反过来帮助你。所以,这种以仪式化的方式销毁个人财富的策略就成为共同致负-维持关系的重要一环。
5. 演化史:在20世纪中期以前,大多数人的社会关系范围被限制在较小范围,冷冻设备的缺乏导致尸体会快速腐烂,限制了筹资周期,因而葬礼和财富消毁的规模都不大;后来随着人口流动性的上升,移民、进城、外出务工等现象越来越多,加之冷冻技术的普及,葬礼的筹资周期、筹资规模、奢华程度便随之攀升。此时,为了防止/检验那些走出去的亲属对老家亲戚网络的忠诚度,转移支付并销毁那些“多出来”的财富也变得更有必要性。
6. 缺乏这种非人格化的社会信任,是非洲社会鲜有大型、超大型企业的重要因素之一。(作者没有提及,但在经济史领域,这与穆斯林社会里企业创始合伙人不能单独退出,只能共同进退或卖掉这个宗教文化传统导致的大企业难以发展的逻辑有些类似。)
7. 现代的年轻非洲人是怎么应对的?虽然比例不高,但可用的办法是离开这个网络去城市乃至国外,办一个个人手机银行,有效地向亲属网络隐瞒自己的流动资产隐私。“一些塞内加尔妇女在获得隐私收入后,立即将支付给亲戚的钱减少了四分之一,并将省下的钱用于自身的医疗保健。” (这体现了银行为客户保护隐私的重要性)。而那些没有这个能力只能在家乡附近的亲属网络里生活的人主要靠翻修/建设屋顶、篱笆等不可共享的固定资产来简单规避。
8. 结论:“抬棺舞”之类的奢华葬礼并非非洲生活中某种本土习俗,而是一种以销毁剩余财富为导向的社会秩序。除非这种社会秩序被改观,否则它因殡致贫的怪圈难以突破。
(davidoks.blog/p/how-funerals-keep-africa-po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