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饮柴门雪
26-06-23 15:45 微博认证:头条文章作者

元朝,四面山深处。
终年不散的云雾,将全真道观悬云观(化名)裹得严实。正殿内,三盏长明灯在幽暗里浮沉,灯油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滞。灯影摇曳处,一口乌沉沉的柏木棺椁,被粗大的铁链悬吊于半空,下方三只青石大缸盛满了黏稠的灯油,映着灯火,幽幽发着光。
棺中之人,叫杨来霖。
他枯槁如木的手紧攥着一册薄薄的《返魂书》,封皮上三个褪色朱砂字,仿佛凝结着最后一丝血色。
他目光灼灼,穿透棺木缝隙般盯着跪地的徒弟王守虚:“守虚,三年灯油莫断,青焰莫熄,这是《返魂书》所载尸解成仙唯一生路。”
王守虚额头触着冰冷的砖地,声音闷在喉咙里:“师父放心,弟子……万死不敢懈怠。”
杨来霖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三年,守住了灯,便守住了命,守住了……道……”
话音未落,那攥着书册的手骤然松开,书“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棺底。殿内死寂,只余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如同某种隐秘的计时,敲打着王守虚的心。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三缸青油,落在那口悬棺上,幽深难测。
杨来霖入棺后的第三个月,山雨连绵,道观越发冷寂破败。
王守虚蜷在偏殿的薄草席上,寒气如针,刺透单衣,直扎进骨头缝里。
腹中饥鸣阵阵,擂鼓般敲打着空荡荡的腹腔。
他翻来覆去,白日里山下酒肆飘来的肉香与酒气,顽固地在鼻端萦绕不去。那香气是活的,钻进他脑子里,搅得他心头发痒发烫。
他猛地坐起,目光投向正殿深处。
三缸青油在昏暗里反射着微弱的光,那光仿佛带着温度,暖意融融。他一步步挪过去,油缸冰冷粗糙的石壁触手生凉,油面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眼神里挣扎着贪婪与恐惧。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拿起一只破葫芦瓢,伸向那浓稠的液体,瓢底触及油面,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映着他剧烈动摇的心神。
他舀起满满一瓢,油光在昏暗中诡异地流动:“师父……”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您老人家横竖是仙去了,这点青油弟子……弟子先借去活命……”
他猛地站起,像是要驱散这念头带来的寒意:“这样守着口棺材,我终究要一起饿死烂掉,这油灯,弟子先借一瓢”
他装满一葫芦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下山。
山风穿过湿冷的衣衫,他却觉得心头有团火在烧。
镇上酒馆的油腻木门被他哐当撞开,喧闹和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酒馆老板叼着烟袋,眯眼打量他手里的油,又斜睨着王守虚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哟,这不是悬云观的小王道长么?”老板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怎么,你师父棺材底下那点长生油,舍得拿出来换酒喝了?”
哄笑声瞬间在酒馆里炸开。王守虚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成猪肝色。
他梗着脖子,猛地说到:“什么长生油!油就是油!能点灯,能换钱,能填饱肚子!死人?死人能给你铜板吗?能让你暖和吗?”
他抓起老板推过来的铜钱,叮当作响,一把拍在柜台上,声音嘶哑却响亮,“上酒!上肉!要最好的!”
劣酒辛辣刺喉,肥肉油腻塞满了嘴。王守虚在醉眼朦胧和饱食的暖意中,彻底抛开了那口悬棺和师父枯槁的脸。
他一遍遍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钱串,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又几个月后,最后一点油被舀尽时,缸底只余下一点粘稠的油花,映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像一只将灭未灭、充满嘲讽的眼睛。
王守虚看也没再看一眼那空缸,卷起铺盖,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奔下山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岚深处,再未踏上四面山一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悬棺依旧高悬,只是下方三只巨大的青石缸,早已空空如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殿顶渗漏的雨水,经年累月,无声地滴落在棺木上,蚀出深褐色的泪痕。
铁链在湿气里慢慢锈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那口曾经象征不死的棺木,在风雨飘摇中,一日日腐朽、变形。
20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盛夏深夜,雷声滚滚,如巨兽在四面山脊上奔踏。暴雨倾盆,狂猛地冲刷着早已破败不堪的悬云观。
殿顶一处朽烂的梁木再也支撑不住积水的重压,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断裂脆响。
悬吊棺木的一根铁链应声崩断,沉重的棺椁猛地倾斜,仅剩的锈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下一个瞬间彻底撕裂。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混杂着木头爆裂的刺耳噪音,震得残破的大殿簌簌发抖。石头做成的棺材如同被伐倒的古树,沉重地砸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
陪葬的零碎物件,伴随着一具早已枯槁的骸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飞溅开来,散落一地。
天亮了,雨势稍歇。附近几个胆大的山民循着昨夜骇人的声响,踩着泥泞寻到悬云观。推开摇摇欲坠的殿门,一具散乱的白骨支离破碎地躺在污水中,颅骨滚在倾倒的神案脚下,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对着漏雨的屋顶。
几本残破不堪、字迹模糊的经卷,浸泡在泥水里,与枯骨为伴。
众人围着那堆朽木与白骨,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世事洞明般的鄙夷和快意。
他们并未留意,就在那散落的颅骨旁,几页浸透泥水的《返魂书》残篇,墨迹早已洇散成一片混沌的污痕,如同一个彻底湮灭、再也无人能解的谜题。
殿外,暴雨洗过的四面山,千峰竞秀,万木滴翠,在薄雾中更显苍茫深邃。绿意,无声地覆盖着道观的残骸,也覆盖着殿中那归于尘土的白骨。
山魂亘古无言,嘲笑着棺木里枯骨曾执迷的长生幻梦——那三缸青油燃尽的,何止是灯芯?分明是人心中最虚妄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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