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23 14:25 微博认证:科技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韩愈被贬到潮州的时候,已经52岁了,他的生命也剩下最后五年。

公元819年正月十四,长安下暴雪,韩愈站在城门口,准备出发潮州。风很大,打在脸上生疼。仆人受不了,催他说:大人,该走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但他没动。

他在等谁?没人知道。但他在长安当了这么多年官,朋友不少。一起喝酒的,一起写诗的,一起上朝的。哪怕来一个人,说一句保重也行,但没有一个人来送他。

大家不敢来。谁给一个被皇帝恨之入骨的人送行,谁就是同党。

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长安,也许是知道命不久矣,他淡淡地说:走吧。

三天前,他上奏折劝皇帝,皇帝以为是在咒他短命,气得要砍他的头。好在宰相等人替他求情,免了砍头,但皇帝没放过他,把他被贬到潮州,想借一路的颠簸和岭南的瘴气杀他。

韩愈磕头谢恩,起来时膝盖发疼。他看了看四周,同僚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出了宫门,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怕吗?当然怕。从长安到潮州,八千多里路。也许半路被山贼杀了,也许染病死了,就算到了潮州,那有毒的瘴气,不死也剩半条命。但韩愈不让别人看见他怕。

走到蓝田关时,雪太大了,马车陷在雪里走不动。他下来窝在一旁发呆。侄孙韩湘匆匆赶来看他,看见他就哭了。韩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哭,帮我拿纸笔来,我写首诗给你。写最后一联时,笔顿了很久。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的手冻得发紫。最后他写:你跑这么远来看我,大概是为了替我收尸的吧。

他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没人知道。但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在大雪里笑着跟自己的侄孙说:你来收我骨头的吧,眼里有没有眼泪呢?

在去潮州的路上他病了。
吃什么吐什么,腿肿得走不了路。仆人要扶他,他推开,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路过驿站,地方官知道他是被贬的,都不待见他,让他们在野地里生火做饭,夜里缩在马车里睡觉。北风从车缝里灌进来,他冻得半死,哪还睡得着。

他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写那封奏疏?他想过。他有没有后悔?没有!但后来他给朋友的信中说了一句话:说自己蠢,不识大体,得罪了皇帝。这不是真话,这是认错。为了活着,他不得不低头。一个硬骨头,低头的时候,最疼。

到了潮州,他真只剩下半条命。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空气是湿热的,吸进去像吞了一口烂树叶。当天他就开始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随去找郎中,郎中说这是瘴病,十个人得九个死。开了方子,去抓药,药铺掌柜一看是外地人,把价钱翻了三倍。随从要吵,韩愈拦住他,说,给钱。他太累了,吵不动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咳得睡不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传来几声瘴气里的鸟叫,像鬼哭。他一个人躺在那个陌生的地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会不会想起长安?想起那些不敢来送他的朋友?想起皇帝说斩时的表情?他会不会委屈?

他一定委屈。但他不说。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潮州瘴毒,恐不得生还。”他说自己可能回不去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很平静,像是在告别。

可他没有垮。这是韩愈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身体垮了,语言不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大概会疯。但韩愈没有。他做了一个很反常的决定:开始做事。

他听说鳄江里有鳄鱼,吃人。老百姓不敢靠近江边,打不了鱼,种不了地。前任刺史不是没管过,派过兵去杀,结果鳄鱼没杀几条,人倒被咬死了两个。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韩愈说:我去看看。
随从拉住他:大人,你不能去。你刚来,身体还没好。韩愈说,那谁去?
他拄着拐杖来到江边。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浑黄的水。一个打鱼的老头蹲在远处,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要走。韩愈叫住他:老人家,鳄鱼在哪?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新来的刺史?韩愈说,是。老头说,你走吧,别来了,上一个刺史也来过,后来死了。

韩愈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江。风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他会不会害怕?当然会。谁不怕被鳄鱼吃掉?可他是刺史。他不管谁管?

他回来以后,组织猎户带着强弓毒矢,把鳄鱼赶到江心射杀。他自己站在最前面,箭从他头顶飞过去,他没有躲。鳄鱼之患,从此平息。

有一天,韩愈在街上看到一个孩子。
那孩子被锁着铁链,浑身脏兮兮围满苍蝇。韩愈蹲下来问,你几岁了?孩子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旁边一个老人说,他爹欠了债,把他卖了。韩愈问,卖了多少钱?老人说了个数。韩愈从怀里掏出钱,递给那个牵孩子的人说,够不够?那人点了点头。韩愈蹲下来,把孩子脖子上的铁链解开。铁链很重,孩子的脖子被磨出了一圈血泥。

韩愈说,回家吧。孩子没动。他又说,你爹在哪?我送你回去。孩子突然哭了,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愈把他抱起来。孩子很轻,像抱一捆柴。他就这样抱着那个孩子,一瘸一拐走回衙门。
那天他下了一道命令:奴婢用工钱抵债,抵够了就恢复自由身。不够的,官府出钱赎。有人提醒他:大人,这是当地的规矩,你改了,那些豪强会恨你。韩愈说,恨就恨吧。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体一直没好。夜里咳得睡不着,腿上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随从说,大人,你歇两天吧。他说,歇了谁干活?

潮州当时还没像样的学校。韩愈就把自己的薪俸拿出来,请了一个叫赵德的进士来主持州学。他还亲自去给学生讲课。第一天去的时候,只有三个学生。他说三个也行。他在讲台上讲了一个时辰。讲完后,一个学生问他:先生,你讲的那些,我们真的能做到吗?韩愈说,我也是从你们这么大过来的。我考了四次才中进士,考了三次才通过吏部试。我能做到,你们也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苦?
三岁丧父,十二岁丧兄,是嫂子拉扯他长大。他在长安考科举时,连房租都付不起,靠给别人写墓志铭换饭吃。他苦了半辈子,才走到今天。今天是什么?是被人从朝堂上踹下来,扔到八千里的瘴疠之地,差点死在路上。可他还在跟学生说:你们能做到。

这就是韩愈。因为他淋过雨,所以他想告诉别人,淋雨并不可怕!潮州现在唯一一所师范大学,就是以他的姓命名。

他在潮州只待了八个月。八个月里他驱鳄、赎奴、办学,每一件事都是他咳着血、肿着腿做的。他离开那天,百姓站在路边送他。他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五年后他死在长安。消息传到潮州,百姓自发给他建了祠堂,把那座山改名叫韩山,把那条江改名叫韩江。一千多年过去了,潮州的山水还姓韩。

还有那座广济桥。潮州人一直说是韩愈和他侄子建的。其实不是。但百姓愿意相信是他建的。他们觉得,韩公这么好的人,一定也给大家建了这座桥。他们把这个故事讲了一千年,讲到他真的修了那座桥。

这是百姓对他的最高敬意。不是因为他官大,不是因为他写了多好的文章,是因为他在最倒霉的时候,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把一座荒瘴之城当成家乡来收拾,用自己的委屈换来了这座城市的安稳。

他这辈子,一直是这样。三岁丧父,十二岁丧兄,考了七次试才当上官。说了真话,差点被杀,被贬到潮州。被人抛弃,被人坑,被人遗忘。可他每一次都站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走到潮州,就救潮州人,走到袁州,就救袁州人。走不动了,就把文章留给学生,让学生替他走下去。

他委屈吗?当然委屈。但他不说。
我们替他说。#文字的力量##历史# http://t.cn/AXXlNBZ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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