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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竹摇落佛前影,月冷如霜梦已空」🎋
『2019版倚天屠龙记』
【祝绪丹.周芷若✘周海媚.灭绝师太】
屠狮大会已过去数月,江湖上的风波似乎也随着冬去春来,渐渐平息下去。峨嵋山金顶,云寒寺后的禅房之内,一缕檀香袅袅不尽。
周芷若端坐蒲团,神色淡漠,眸子半睁半阖,似在返观内照,体悟九阴真经的精妙法门。自从少林大战三渡之后,她虽功力未损,心境却屡经波折,深知若要打好根基,精进九阴真经中更为精微的上乘功夫,非得以绝大定力,洗去心头尘障不可。是以这些日子来,她摒绝外务,除了每日率众弟子晨昏参禅,便是独坐于此,连掌门人的俗务,也多半交由静玄师姐处置。
门外轻轻一声佛号,便见静玄师太推门而入,步履轻捷,行至周芷若身后三尺处立定,低声道:“启禀掌门师妹,山下诸般事宜,都已安顿妥帖。本门在青城山新置的那处下院,也已遣了四名师妹前去驻守,料无甚事端。”
周芷若并未睁眼,只微微颔首,道:“有劳师姐。本派事务,此后仍按旧例,你酌情处置便是,不必事事禀我。”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静玄应了声“是”,略一迟疑,却又道:“只是……前几日山门外倒有一桩小事,本不该打扰师妹清修,但那三人言语无状,终究是冲着师妹来的,思虑再三,还是说与师妹知晓为好。”
周芷若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冷电,掠过静玄面庞。她说道:“何事?”
静玄道:“那日清晨,山门未开,来了三个行迹古怪的头陀,看装束似是西域番僧一路东来,又似中原江湖上的泼皮改扮。三人里一个极胖,肚子便如怀了五六个月身孕一般;一个极瘦,两颊深陷,身子伶仃得活像一根竹竿;还有一个,倒是不胖不瘦,只是眉眼间透着股惫懒神情。这三人也不求见掌门,只说是对师妹你倾慕已久,闻得芳名,特来拜山,盼能一睹仙容。守山弟子依门规喝阻,他们便嬉皮笑脸,言语间颇多轻薄。值守的却是静慧师妹,一时气恼,抄起门房旁的扫帚,刷刷刷几下,便将那三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打了下去。那胖头陀挨了一下,滚得灰头土脸;那瘦得像竹竿的,险些被扫帚柄戳个窟窿;那中不溜秋的,也只是躲闪,三人竟无一人敢还手,狼狈而去。”
静玄说到此处,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丝讥诮。她低声道:“想来我峨嵋派威名远扬如今在这等鼠窃狗偷之辈眼中,也成了可以随意冒犯的么?三个人竟还敌不过静慧师妹一把扫帚,端的脓包之至。”
周芷若听得此言,脸上却无半分怒意,反而唇边牵起一抹极冷的嗤笑。她森然道:“哼,如此脓包,也敢说甚么倾慕?三个人还打不过一个守山弟子,可见是酒囊饭袋,徒惹人笑罢了。”她语气微顿,复又闭上双目,幽幽道:“这等尘埃蝼蚁之事,也值得来扰我清听?师姐日后不必再提。”
静玄面上一红,道:“是,是。是师姐多嘴了。”她心下暗叹,自家这位掌门师妹,自少林归来后,武功越发深不可测,性情却也更趋孤冷,这世间万事万物,似乎再难在她心中掀起半点波澜。那三个头陀纵然可恶,这般下场,倒也应景。
周芷若不再言语,只将心神重又沉入虚极静笃之境。窗外几株茉莉,疏影横斜,晚风拂过,几瓣残红悄然飘落阶前。禅房之内,唯余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伴着她的呼吸吐纳,绵绵密密,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静玄见她重入定境,便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扉。门外云海苍茫,暮色四合,峨嵋山的夜,便这般寂静地笼罩下来。
堪堪已过了三个月,正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峨嵋金顶之上,秋风萧瑟,黄叶纷飞。
这一夜月华如水,清辉遍洒,将整座峨嵋山镀上一层银白。禅房之内,周芷若盘膝而坐,五心朝天,正自运功调息。自屠狮大会以来,她勤修九阴真经,功力与日俱增,此刻体内真气充盈流转,隐隐已有突破境界之势。
忽地,她眉心微蹙,耳廓轻轻一动。
习武之人,到了她这般境界,方圆十丈内的风吹草动,皆瞒不过她的耳目。就在方才那一息之间,她感应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正自屋顶悄无声息地逼近。那气息敛藏得极好,若非她近来功力大进,几乎难以察觉。来者绝非庸手。
周芷若不睁眼,亦不动声色,右手却已悄悄探向身侧那柄铁剑。此剑乃寻常青钢打造,剑身狭长,并无甚出奇之处,是她平日练剑所用。自张无忌将倚天断剑修好还与她后,她便极少动用那等神兵利器,一来不愿张扬,二来也是心存芥蒂。
便在此时,头顶瓦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瓦而下,白光一闪,那人正手提长剑,举起朝周芷若劈砍而来。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快如电光石火,剑锋未至,那股凛冽的杀气已然刺得肌肤生疼。换作寻常武林高手,只怕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要血溅当场。然而周芷若岂是常人?但见她身形不动,右手疾翻,铁剑已然在手,反手一剑,铛的一声响,正正挡住了这道劈砍下来的白光。
双剑立时相粘。周芷若顿觉虎口一震,一股浑厚的内力猛地袭来,啪的一声,周芷若的铁剑震得陡然弯了过去,形同一把曲尺。周芷若脸色微微一变,她虽料到来者不凡,却万万没料到对方内力竟如此霸道。她原本存了几分轻敌之心,以为凭自己如今的修为,天下间能接她三招两式的人已寥寥无几,却不料甫一交手便吃了暗亏。但因她此刻功力已臻化境,倒也没有多慌张,只是有些愠怒,当即运气一吐,将那人的劲力尽数逼回。却只听见又是拍的一声响,自己手中的铁剑竟登时断了。原来那把铁剑终究非神兵利器,承受不住两大高手内力激荡,便这般断裂了。
周芷若乘机向门那处跃去,同时右手手腕翻转,那断剑便在空中转了一圈,随即屈指一弹,登时往那人面部疾刺而去,端的是刁钻狠辣之至。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应变如此之快,急忙侧身闪避。那把断剑堪堪擦着他的耳廓飞过,若不是躲闪及时,非得把耳朵削下不可。即便如此,那阵风也刺得黑衣人侧脸生疼。
周芷若此时已跃到门前,与那黑衣人拉开了好些距离。她这才得空凝目望去,只见来人一身黑衣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身形中等,瞧不出年纪,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显非凡俗之人。周芷若总觉这人有些熟悉,好似在甚么地方瞧见过,在脑中搜寻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想了。只听她冷冷道:“何方宵小,胆敢夜闯峨嵋,行刺本座?还不速速报上名来,磕头认罪,本座便留你全尸。”那人却不回话,只是冷哼一声,又是一掌拍来。这一掌掌势凝重,看似缓慢,实则暗含无穷后着,正是峨嵋派嫡传的「金顶绵掌」。周芷若又惊又疑,心中一凛:“竟是峨嵋武功?”不敢怠慢,当下一掌迎上,使得同样也是金顶绵掌。
双掌相交,啪的一声脆响,二人各自退了半步。这一掌硬拼,周芷若只觉对方掌力雄浑厚重,竟似不在自己之下。但她九阴真气运转如意,掌力吞吐之间,已将对方的劲力化解了大半。而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黑衣人一击不中,一脚往前踏出,似想乘胜追击。周芷若却不如他意,一掌将卧房门劈开了,闪身跃了出去。那黑衣人也身形晃动,滑步一抢,紧紧跟随。
周芷若和那黑衣人飞出房门,一同落到后屋竹林中。这片竹林占地颇广,竿竿翠竹高耸入云,枝叶交错。月华从竹叶缝隙中筛落下来,化作千万点银鳞,随着微风摇曳,忽明忽灭。就见那黑衣人伸出左掌,运劲劈去,周芷若侧身避过。黑衣人紧接着反腿一脚,踹中周芷若右腿膝盖。周芷若吃了一痛,下沉内力,崩直右腿,运力抵抗,同时左手食指中指一并,往黑衣人眼睛用力一戳。那黑衣人见周芷若又使阴招,被迫退后,周芷若顺势取下腰间白蟒鞭,挥鞭向前打去。那鞭子柔软无比,在黑衣人周边使得圆转如意,飘零的竹叶也随着这股劲风,忽东忽西,捉摸不定。黑衣人一时竟有些失了章法,只顾抵挡了。
周芷若瞧着那人抵挡的功法,越看越是疑惑。她心道:“此人使的每一招都是峨嵋正宗武功,且功力深厚,绝非寻常弟子可比。莫非是本派哪位前辈?可峨嵋派中,又有谁有这般身手?”一时竟自出神。那密不透风的鞭法也漏了破绽,黑衣人得了空,避开包围,双足疾点,身形拔高三尺,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双掌齐出,自上而下往周芷若头顶劈去。周芷若将鞭子往上一挥,那人身子急转,右腿横扫而出,将鞭梢踢飞老远。却见这鞭梢被踢飞出去,啪的一声抽在一株粗竹之上,登时将竹皮刮下一道深痕。那竹子摇了半晌,终于渐渐稳住,竹梢却仍微微颤动,显然是余悸未消。周芷若见此干脆舍了鞭子,提脚向他腹部踹落。那人要护着要害,却不知周芷若乃是虚晃一招。就见周芷若将腿往那人旁边一扫,往前一滑,同时右掌一翻,五指成爪,那人反应不及,将头一偏,却还是被抓落了面罩。
月光洒下,正巧照在那人毫无遮挡的面部。周芷若抬眼一瞧,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就见那人约莫四五十岁,容貌甚美,瞧得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她嘴角微微向下,含着不怒自威的气度,不是峨嵋派第三代掌门人灭绝师太又是何人?
周芷若望着“灭绝师太”,声音微微颤抖,惊呼道:“师父?”又觉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心想师父早已在万安寺身死道消,那是许多人亲眼瞧见的事情,又怎会好端端的出现在峨嵋山呢?想通此节,周芷若愈加愤恨,咬牙切齿道:“何方妖人,竟敢易容成我师父的样子前来愚弄我、愚弄我嵋派,今日本座若不将你碎尸万段,实是难解心头之恨。”说着,左足一点,跃向空中。接着她身子急转,右腿同时向“灭绝师太”劈将而去。
“灭绝师太”也不开口说话,双臂一错,格挡住了周芷若这一踢。周芷若顺势跃向空中,翻了个跟头,在地上站定后借步一滑,伸手往地上一抄,那白蟒鞭便牢牢抓在她手中了。她轻叱一声,使开鞭子,往前一甩,正如天外游龙,矢矫而去,陡地鞭头击向“灭绝师太”面门。“灭绝师太”伸出双掌欲拍开鞭梢。周芷若见此冷笑一声,长鞭抖动成圈,绕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圈子,登时牢牢绑住了“灭绝师太”的双臂,动弹不得。
周芷若道:“便让本座揭了你这贼人的假面具,瞧瞧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说着伸出左手往“灭绝师太”脸上摸去。周芷若摸了半晌,触感细腻温热,并无甚么面具的破绽。她好生奇怪,轻轻“咦”了一声。
却在这时,“灭绝师太”叹气一声,幽幽道:“芷若,不必再摸了,我是你师父灭绝没错。”
周芷若嗤道:“你还想骗我,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灭绝师太道:“你刚入峨嵋时,小心翼翼,不爱讲话,只会闷头做事。若非我和静玄有日夜晚瞧见你在院中练剑,我还不知你天资卓越,心下便说你日后必不可限量。”
周芷若听到此处,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灭绝师太那双熟悉的眼眸。灭绝师太慈爱地瞧着她,接着道:“便有一日,我悄悄来试探你武功,发现你果真未让我失望,是以拉着你在郭襄祖师画像前,要将峨嵋派第四代掌门人的位置传与你,当时你说甚么?嗯,你说:‘弟子力有不逮,不想当甚么掌门,只想终身侍奉师父’,将我气了好一阵。”灭绝师太所言,皆是只有她和周芷若知晓的事,旁人是决计不能知道的。
周芷若此时再不敢怀疑,手上动作也停了。她回想起先前的言行,堪称大逆不道,瞬间如鹌鹑般埋下头去,赶忙有些慌乱地将鞭子解了,哪还见先前出手的利落狠辣?她声音此刻也不成调,抬头望向师父,喃喃道:“师父……师父……真的是你吗?你没有死?”
灭绝师太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周芷若的脸颊,轻声道:“傻孩子,为师当然没有死。万安寺那场大火,为师侥幸逃得一命,只是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隐居疗伤,直到最近才恢复了些许功力。”
周芷若听着这番话,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师父……弟子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些年来,弟子日夜思念师父,每每想起师父惨死,便心如刀绞。没想到师父竟然还在人世,真是……真是太好了。”
灭绝师太柔声道:“好了好了,莫哭了。你如今已是峨嵋派掌门,岂能轻易跪了他人,还像个孩子般哭哭啼啼的?为师尚自好好的。”
周芷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问道:“师父,既然你还活着,为甚么不早些回来找我?为甚么要蒙面偷袭我?”
灭绝师太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为师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你在屠狮大会上的表现,为师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为师的期望。只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为师还是想亲自试试你的武功,看你到底到了何种境界。所以才出此下策,蒙面偷袭于你。你不要怪为师。”
周芷若摇了摇头,哽咽道:“弟子怎么会怪师父?只是师父方才那几招,打得弟子好痛。”灭绝师太微微一笑,道:“那是你应得的。谁让你在打斗时分神?若是真正的生死之战,你已负伤多处,无力再战了。”周芷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之色。她知道师父说得对,方才若不是她见灭绝师太一直使峨嵋武功分神失态,也不会被师父打中好几次。这实是她的失误。
灭绝师太又道:“不过,你的武功进步之快,倒是出乎为师的意料。尤其是那‘九阴真经’,你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方才那一战,为师已然不是你的对手。”周芷若听到师父夸奖,心中既欢喜又惭愧。她低声道:“弟子的武功,都是师父教的。若非师父当年悉心教导,弟子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灭绝师太摇了摇头,道:“你这话便错了。你能有今日,靠的是你自己。为师只是给你指了一条路,走不走得通,还要看你自己。”她说着,伸手扶起周芷若,道:“起来罢,别跪着啦。”周芷若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上前扶住了师父。师徒二人携手往屋中而去。
只是不知怎地,此时虽是月至中天,竹影斑驳之下,五丈之外的别处却都看不真切,唯独那已因二人激斗破损的禅房,兀自在月夜下闪着白光,渐渐又亮得刺眼,周芷若不由眯了眯眼,这一动又惊觉手里哪还有半分重量,身侧又哪还有师父?便在此时,她耳侧又炸响一声林鸮夜啼……
窗外一声蝉鸣,周芷若缓缓睁开了眼来。她瞧了瞧四周,发现正兀自好好睡在房中,登时明白原来方才与师父在竹林中激斗,只是大梦一场。周芷若忽觉难过无比,瘫坐在榻上,发了好一会呆。这时听得外面静玄师太说道:“掌门师妹,咱们该去给弟子们讲经了。”周芷若这才如梦初醒,默默穿好衣物,打开了卧室木门,往金顶大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