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鞠裳
26-06-23 12:06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晚清的肺肝与心脏

1894年癸未除夕,将满三十岁的谭嗣同作《和仙槎除夕感怀》四首,其四云:

「内顾何曾足肝胆,论交晚乃得髯翁。」

这句话颇有意思,大概是反用《礼记》中「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之语。古人用「如见肺肝」形容坦荡无隐,是文学上的譬喻。所谓「如见」,终究不是真见,不过是借肺肝之不可藏匿,状心迹之昭然而已。

谭嗣同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仅仅一年之后,人类竟真的掌握了「见肺肝」的方法。

1895年11月,德国物理学家伦琴发现X射线,消息很快传遍了世界。次年六月,李鸿章以头等出使大臣身份访德,在柏林接受了X光检查,以察看马关遇刺时残留于面部的弹片。胶片上,嵌在左眼下方骨骼中的弹片历历可见,李鸿章称之为「照骨术」。

后人也多以将事视为中国人接触X光之始,而现实其实还要更早一些。

就在李鸿章接受检查的前两个月,谭嗣同就已经在上海傅兰雅的格致书室见到过X光的照片了。他在致欧阳中鹄的信中说:

「又见照像一纸,系新法用电气照成,能见人肝胆、肺肠、筋络、骨血,朗朗如琉璃,如穿空,兼能照其状上纸;又能隔厚木或薄金类照人如不隔等。」

读来颇有一种时代骤然开启的震动。这是文学历史上「见肺肝」的形容第一次脱离了文学表述,成为了一种现实。谭嗣同后来写《仁学》,又一次提到了《大学》的这句话:

「无论何事,要必自格致始,此之谓妙观察智。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灼然见其有我也。」

谭复生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否受到格致书室见闻的启发,其实颇值得玩味。而谭嗣同又说:

「彼己本来不隔,肺肝所以如见。学者又当认明电气即脑,无往非电,即无往非我,妄有彼我之辨,时乃不仁。」

但那个时代的「肺肝如见」毕竟已经不完全是修辞了。在这句话背后,隐约还能看见格致书室中的谭嗣同,正面对一种能够穿透木板与皮肤的力量,他所受到的震动,未必只是科学意义上的。

谭嗣同信中写「隔厚木或薄金类照人如不隔」,不正是《仁学》中反复出现的「隔与不隔」概念吗。人与人不隔,物与我不隔,彼与己不隔,正如外界之电气与体内之电气,原是一体之流转。

很难想象两年之前,他还在诗里写:「内顾何曾足肝胆。」两年之后,却已经说「彼己本来不隔,肺肝所以如见」了。

当一个晚清士大夫第一次亲眼看见人体内部,第一次发现木石金铁原来也未必能够真正阻隔视线时,这种经验对于他的触动,想来不会太小。

(二)

1897年底,美国传教士柏乐文在其创办的苏州博习医院引进了一台简易X光机。《点石斋画报》曾以《宝镜新奇》为题报道此事:

「其镜长尺许,形式长圆,一经鉴照,无论何人,心腹肾肠昭然若揭,该医生自得此镜,视人疾病即知患之所在,以药投之无不沉疴立起。」

彼时苏州人尚未见过这等器物,一时趋之若鹜。数年之后,柏乐文又引进了一种更为复杂的X光机器。俞樾曾作长诗记其事,题中说:

「以一球盛电气,使人背球而立,一人以镜窥之,则藏府毕见。」

其实俞樾本人未亲见其状,只是据其孙俞陛云回忆,听说当时有人曾以此机观察了人体的心脏。

有趣的是,俞樾面对这一崭新的西洋机器,采用的书写方式竟与谭嗣同颇为相近。他并没有急于创造一套全新的语言系统,而是从古籍中寻找可以对应的经验与譬喻。诗一开篇便写:

「龙叔背明立,文挚向明看。看见方寸地,空洞无遮拦。」

所用正是《列子·仲尼》中的故事:

「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

这与X光机器的原理竟贴切得惊人。人背光而立,观察者向明而视,于是五脏六腑历历可见。只是寓言中的「见心」,忽然变成了现实。

此后俞樾又连续征引《酉阳杂俎》《云笈七签》《西京杂记》《松窗杂录》等书中的典故,无一不与X光若合符契。后世有学者因此批评俞樾,说他将科学问题引向了玄学。此类学者或许懂得些科学,但几乎是完全不懂文学的了。

晚清文人当然不是要以古籍的记载取代科学知识,这只是传统文人面对新事物时惯用的表达方式而已。

其实晚清士大夫之中,不少人只是政治观念较为保守,其见识却未必保守。俞樾一生足迹未出国门,却曾为瑞士布莱特山、意大利维苏威火山作过诗,远非后人想象的那种不闻世事皓首穷经式的学者。

对于X光照见心脏,俞樾写道:

「长二寸许,本小而末大,本在中而末偏左,其色黝黝然,其动趯趯然。」

短短数语,心脏的位置、形状与搏动状态一一具见。即便是今人亲闻目验,也很难写得如此确切。

新世界骤然到来,并未让士大夫抛弃旧传统,反而促使他们从数千年积累下来的语言中寻找理解它的方式。如见肺肝与心地方寸,本只是寓言与譬喻中的想象。到了十九世纪末,竟真的被一束光照出了形状。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