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洋回李家时已是傍晚。
今天相熟的客人办婚宴，按规矩酒楼应从头操持到尾。李老爷日理万机，这类的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李振洋头上。
他回院更衣梳洗，到老太太院里去磕头问安，再回了主院听父亲讲话，做完一切已快到晚上九点。
李家是前朝年间修的园子，由着园里梅花盛开，叫作“寒园”，取“凌寒独自开”之意。结果有一年也不知害了什么虫病*，园里的梅花死了大半，角落里的海棠却生得繁茂，于是寒园各个院子便改种海棠。
李振洋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极好，只是现在已经谢了，如果早些时候来能瞧见春日里花树繁茂，起风时花瓣随风散落如同烟霞，落满秋千架。秋日里则是殷红的海棠果缀满枝头，如盏盏精巧的灯笼挂在枝叶间。
刚进门小厮便递来一个盒子，李振洋不用想也知道是岳明辉又差人送来的。
岳明辉这人怪得很，说着想要同他做朋友，礼物便流水似的送了来，李振洋想岳明辉是不是在用平日里应付什么张小姐、密斯周的那一套应付他？
这么一来禁不住有些吃味，不太愿搭理，东西送了来也不看，一应照原样打发回去。
今天送来的是长长一个的雕花木盒，说装了萧啊笛子的不够重，但放了钗啊步摇的又用不着。
小厮说：“岳先生让少爷务必拆了看，如不想要丢了便是，不必归还。”
李振洋听完这话稍稍皱眉，思虑几分，还是打开了木盒的锁扣——盒子里几块冰裹着个油纸袋，袋里装的是串冰糖葫芦。
李振洋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个岳明辉倒挺会投其所好。

宁州没有冰糖葫芦，山楂大多制成蜜饯和山楂糕。更何况做冰糖葫芦的山楂得选北方的山里红，就算千方百计做了，外头那层冰糖壳也不能如北方一样又脆又硬。
李振洋是爱吃冰糖葫芦的，他在北平读书的时候只有十几岁，一个人北上考学人生地不熟，即便不缺什么也会寂寥孤单。下了课回校舍路上吃两口冰糖葫芦，倒莫名算种慰藉。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油纸袋中的冰糖葫芦缓缓抽出，糖壳剔透，山楂红艳。
做这冰糖葫芦的师傅也讲究，可能是岳明辉从北方请来的，咬下一口就听见糖壳被咬碎时的脆响，酸甜的果香因咀嚼在口腔中弥散。
喀嚓喀嚓吃完一串，才觉得指间黏腻，是粘了化开的糖稀，李振洋轻轻摩擦着两指间的皮肤，忍不住问：“你们几个，是谁收了他的好处？”
下头人连忙道，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
李家治家严明，把主家喜好向外人透露自然不被允许，更何况李振洋喜欢吃冰糖葫芦一事，真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爱好。
这么一来怀疑也显得有理有据。
李振洋歪着头想了片刻，起身在备好的水盆里洗手。盛满水的水盆，盆身是黄铜铸的，水面因他搅弄的手指泛起一圈圈波纹，倒映的面容随着波纹也被搅乱，看不清是喜是嗔。
小厮递来棉巾方便他揩手，李振洋接了，仔细擦完，又不经意似的问：“秋日里制下的海棠果酱可还有？”
“还剩六罐，用玻璃罐仔细封着，坏不了。”小厮道，“少爷要泡水喝？”
“不喝。”李振洋把棉巾一把塞回小厮手里。
那头的大胖小子打小就跟着李振洋，这时候倒反应过来了，连忙道：“给岳公馆送两罐就够够的，留四罐您自个儿泡水用。”
“嗯。”李振洋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转身又自顾自往浴室去了，“浴室冷热水管子能用了吗？”
寒园内的大大小小院子的浴室刚装修好没几天，冷热水管子也是才接的，用热水大多还是灶间烧好了送来的，但好在今天也通水了。
小厮忙不迭道：“能用了，能用了，刚才给您放水了。”
李振洋这才哼着小曲儿去洗漱。

不过说没被收买倒也不是撒谎，岳明辉此举实在是歪打正着。
岳氏商号经营着南北各地特产，这次南下送货的商队里有师傅恰会做一手极好的冰糖葫芦，这才托人用火车运了些山里红来做吃食，想着借花献佛，送了李振洋一份，没想到也能收着回礼。
李振洋向来对他的示好爱答不理，两人就算面对面碰着了，也只是客客气气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岳明辉也懒得自个儿送上门去，巴巴儿地往宏升酒楼或是宁跃居一站，结果没人理会，必定显得掉价。他是挺喜欢李振洋那身段，但非得要他低三下四求着哄着人才肯搭理，倒没趣了。
结果今天一早还没睡醒，家里的帮佣来敲门，说李家送了东西来。
听见李家岳明辉还没回过神，心想：“我管他李家王家张家。”
翻了个身回过味来，立马支起身子冲外头问：“是李二公子家里？”
“是。”外头的帮佣应。
岳明辉一跃而起，飞快地洗漱收拾，开了门就下楼，刚坐餐桌边上就迫不及待问李振洋送了什么来？
帮佣把手里的盒子打开，两瓶巴掌大的玻璃瓶里盛着橘红色的晶莹半固体，大概是果酱一类的东西，他拧开盖，用桌上的抹刀稍稍挑了一点，酸甜的果味倒挺开胃。
帮佣见他神采飞扬，小声补充：“李二公子身边那个胖小厮送来的，说是海棠果做的酱，很难得。”
“烤两片吐司来，我尝尝。”岳明辉说，“李二公子没带别的话来？”
“没。”帮佣应。
岳明辉挑眉，拒绝了他那么多次东西，这次给他回礼却没话说，难道真只是礼尚往来？其实是欲擒故纵吧。
“那我也不同他说。”岳明辉小声嘀咕，手上的动作却小心翼翼，把玻璃瓶仔细放在桌上，又不住地抚摸瓶身，看着直笑。

*：此虫病为虚构，梅花和海棠同属于蔷薇花科，生存需求条件类似。 http://t.cn/AXStie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