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75614
26-06-23 09:15

翠湖荷生

六月末的黄昏,暮色自渭河谷地缓缓升起,漫过麦积城的楼群,拂过远处黛色的山脊,最后轻轻落进翠湖的水波里。我沿湖岸徐行,风挟着水汽迎面而来,先拂过岸边长草,再没入眼前这片铺天盖地的青绿——满湖的荷,正以一派蓬勃的姿态,生长在陇右的暮色天光中。

近岸的荷叶最是真切,入目皆是鲜活的生长意态。最嫩的新叶还紧裹成筒,像一支支斜插的碧玉簪,叶尖凝着浅淡鹅黄,从水面直直探出头,带着初生的脆嫩与锐气,连叶脉都还蜷成细细一线。稍远的叶片便次第舒展:半卷的叶缘仍拢着,像托着半握夏风的掌心,脉络从叶柄处浅浅晕开,沾着细碎水光,风过时便轻轻颤动;及至完全舒展的大叶,则如青盘般坦然铺开,叶面油亮润泽,边缘起伏如碧浪,高高擎在修长的茎秆之上,离水半尺有余。它们从不循规蹈矩排布,高高低低,错错落落,挺者昂首向天,浮者贴水卧波,一丛丛、一片片,从脚下一直铺向水天深处。水下是看不见的根茎,在泥泽里默默蔓延蓄力;水上是舒展的茎叶,朝着天光奋力伸展,每一片都张到极致,承接暮云里漏下的柔光。

这是属于六月的绿,是花期未至时最饱满的生命力。没有粉白花色点缀,反倒更见碧叶本真——浩浩荡荡的青绿沿着河面铺陈开去,漫过了半幅湖面,风过时便翻起层层叶浪,深浅不一的绿叠在一起,从岸畔的鲜翠,到湖心的沉碧,一路晕染开去。不同于江南荷塘的精巧婉约,翠湖的荷带着陇右大地的舒展大气,依着宽阔河道恣意生长,坦荡又从容,将一河清波映得绿意浮动。

越过荷田望向对岸,翠湖的水面豁然开阔。暮色里的河水泛着清浅灰蓝,被风揉出细碎波纹,把沿湖长堤、错落楼宇与远天光景,都揉成了模糊的倒影。一道中隔墙横卧波心,将渭河分作两脉——这便是翠湖的匠心:南侧疏洪行水,北侧蓄波成湖,方养出眼前这满湖清碧。堤后是次第排开的城郭:米白的楼群、暖棕的建筑顺着岸线延展,高低错落铺在山脚下。左侧一栋高楼的外立面已亮起红蓝流光相间的竖向灯带,在渐沉的暮霭里格外鲜明,像城市悄然跳动的脉搏;中间高楼的顶部,红色标识在暮霭里隐约可辨,信号塔与远处那座砖红色旧水塔静静伫立,成了天际线上温柔的坐标。更远处的山峦叠成柔和黛色,一脉连着一脉,是秦岭西麓漫过来的余影,在暮色里晕成朦胧剪影。天空是淡青底色,铺着絮状流云,云边被落日余温染了薄薄粉紫,从天际一直覆到城郭之上,轻轻笼着远山与楼群。近旁荷田的鲜活青绿,中景河面的开阔清寂,远景城山的厚重温软,三层景致叠在一处,水乡意与山城气浑然相融,恰是“陇上江南”最生动的注脚。

风再掠过时,满湖荷叶发出细碎的摩挲声,混着河水拍岸的微响,在城市边缘织出一片清宁。想来这满湖碧荷并非天然旧景,昔日渭河滩的荒坡野渚,经防洪治理、河道整治,栽下这满湖青荷,把江南水意嫁接到了黄土高原的河谷里。这些荷从纤细藕根发端,在北方的水土里扎根、抽芽、展叶,将寻常河道化作了满目清凉。它们守着渭水朝暮,陪着这座城从晨光走到暮色,也给每一个临岸驻足的人,递上一怀清润。

天色愈沉,荷叶的绿渐渐沉成深碧,对岸楼宇的灯影在薄暮里愈显温柔。满湖荷依旧静静立着,叶片仍朝着天光的方向,像在默默积蓄力量,等着花苞饱胀,等着盛夏里那场粉白相间的盛放。而此刻这满湖的生长,这沉静又蓬勃的青绿,已是翠湖荷生最动人的序章。

晚风掠过衣袂,我沿湖岸往回走。身后是一湖碧叶,一城暮影,一脉青山。原来陇右的夏日,不全是黄土坡上的燥热风物,翠湖里这一池慢慢生长的荷,正守着渭水波光,把寻常黄昏,酿成了一阕浸着清碧的慢词。 http://t.cn/Ai8uba1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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