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照耀的图拉河
26-06-23 08:43

在夏日塔拉只待了短短一天半,然而这一天半的充实感,却让我觉得无从说起,一切话语都显得非常苍白。

站在夏日塔拉辽远的山川之中,会感觉人是如此的渺小;坐在温暖的牧场小屋中,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一齐欢笑一齐歌唱的声音,与炊烟和灯火一共打破牧场黑夜无边的寂静的时候,又感觉人是如此的强大。

人,为什么会强大?因为人有爱。对这片草原的爱和理想,像纽带将我们聚在一起,越聚越多,成为蓬勃不熄的一团火。是喆哥(我至今仍然习惯叫他楚材)和芮姐对这片草原纯粹的理想主义的付出和慷慨的分享,让我们得以来到这片秘境;是永梅大姐以及孙黎姐热情又耐心的接待照顾,让我们安享夏日塔拉之美。高超的厨艺,美味的牦牛肉,沁人心脾的茴香茶,嘹亮如黄莺的歌声,总能敏捷利索地将我们宾客留下的残局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是令人敬佩的牧场女子的魅力。还有各位淳朴又活泼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让人感到,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生活的

下马酒结束后的深夜,送别了明早要远行的宾客,屋里只有我和大姐以及熟睡的孩子们。大姐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她对我说,为什么这么舍不得这些年轻人?因为她爱这片草原,她立志一生都待在这片草原,但是当地的年轻人却一个接一个离开草原,她的热爱,很难被下一代理解。然而千里之外却有这样一群年轻人,有着与她迥异的生长环境,却有着与她一样热爱草原的心,她怎能舍得这些知音们呢!大姐对于没有成功地将裕固语传承给下一代有些放不下的心结,她没有信心能够再教会孙辈裕固语,就连她自己都有点忘却了很多裕固语的词汇。

我虽然把我的语言学知识忘得七七八八,可是非常记得,双母语的孩子,如8-10岁之前成功习得双母语,就算长大以后忘记了某一个母语,很快也能捡起来;反之就无法学会。陶德赛因和乌拉木吉,都没到8岁,非常来得及。一定要教。家庭的氛围,是最有效的教学环境。一个人如果忘记了母亲的舌头,祖先的语言,他总有一天会觉醒出一种强烈的孤寂和隔阂感。有母语的人,就有一片别人不知道的精神家园。那里有自己的血脉亲人,有家的安全感。永梅大姐使用的东部裕固语,和蒙古语非常相似,至今只剩下3000多名使用者,这还包括了熟练与不熟练,二语者和单语者,在濒危语言的量表上,属于重大危险级别。蒙古语里面有一个词是汉语所不能表达的,叫做杭盖 ᠬᠠᠩᠭᠠᠢ,意即有山有水有森林草木丰茂的一片理想的生活所在。有一首歌叫做《杭盖之歌》,它是这样唱的:

那雾霭缭绕的景色
彰显着杭盖的苍茫
那是营墟尚在的
抚慰我父亲的故乡
若经我父亲的故乡
记得游览一番再出发

那郁郁葱葱的森林
辉映着金黄的骄阳
那是我魂牵梦绕的
抚育我母亲的故乡
若经我母亲的故乡
记得游览一番再出发

这是上苍赐予我的
山清水秀的杭盖
是我心中最亲切的
抚育我成长的故乡
愿在我永恒的故乡
逍遥自在地度过此生

这讲的仿佛就是夏日塔拉草原。而且,夏日塔拉草原海拔有3200米,是独特的空中草原,降水量又非常多,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可以说是一种天上的杭盖。想起裕固族也是信仰藏传佛教的民族,藏传佛教里面也有一个独特的概念叫做坛城。那是一个抽象的构建精神的理想家园。夏日塔拉,就仿佛现实生活中存在的精神家园。裕固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肃南这片丰美拔群的草地,一定也有很多这片水土滋养出来的独特词汇。如果不会这片土地滋养出来的语言,看待它的美也会像隔着一层雾,不能全身心地体会到它的全貌。永昌王行宫,林丹汗殉难地,这是一片有着厚重历史的土地。如今,永昌王行宫只剩残垣,林丹汗的旌旗早已散尽,这片土地见过太多来者与去者。帝王与可汗都化作了尘土,唯有山川草地和牧民的生活千年未变。裕固族,这个译名寓意非常妙,富裕,稳固。愿这片土地的人们,能够世世代代富裕地,稳固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愿裕固语的歌声继续回荡在这片草原上,愿孩子们仍能用祖先的语言呼唤山川、草木与亲人,愿那些离开的人记得归来的路,也愿留下的人永远不失去热爱的勇气。

当一群人愿意用一生去热爱一片土地,守护一种语言,等待一个共同的未来的时候,杭盖便不在天上,而在人间。只要还有人用裕固语呼唤一声“夏日塔拉”,这片草原就永远有炊烟升起。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