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去清溪山口, Clear Creek Canyon。峡谷两侧是貌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岩壁。陡峻的岩石,深灰、粉红、铁锈红、橙黄,还有几块浅绿色的地衣。
对于大多数经过的人来说,那不过是一堆石头。我最初也是这样想的。直到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一些岩石表面布满细密的黑白条带,像被无数次折叠过的织物。也有石中晕了粉红色,在灰黑色中淡淡的纹理。它们并不像那些侵入的岩脉一样粗暴地切割,而更像是在原有结构中慢慢长出来的。
有片麻岩,有石英,也有这一段落基山常见的花岗岩。
曾经的教科书告诉我们,花岗岩属于火成岩,来自地下岩浆。于是人们很自然地想象,在遥远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熔岩池,岩浆向上侵入,冷却以后形成花岗岩。
但 Front Range 的许多岩石似乎讲述着另一种故事。一个到近半个世纪地质学家们才渐渐理解明白的故事。
十七亿年前,这里并不是今天的落基山。那时的科罗拉多地区是一片古老大陆边缘的海洋盆地。海底不断沉积着泥沙、火山灰和碎屑。于是有了泥岩和砂岩,
后来,古老的大陆板块在这里发生碰撞和挤压。
与比重较轻的大陆板块与海洋板块碰撞不同,两块势均力敌的大陆互不相让,谁都不愿如海洋板块那样会沉冲到大陆之下的地壳深处。它们更像两张厚厚的地毯,从两侧向中间推挤。结果不仅产生向上的褶皱和山脉,也产生向下延伸的巨大山根。原本位于海底的泥岩和砂岩,向下时就可能被埋入地下数十公里甚至更深。
在那里,巨大的压力和高温让泥岩变成片岩和片麻岩。砂岩变成石英岩。岩石中的矿物开始重新排列,形成今天仍然清晰可见的黑白条带。
但故事并没有结束。
随着地壳继续增厚,温度继续升高。一些富含石英和长石的岩石开始率先熔化。和海陆板块的碰撞俯冲不同,这里没有发生大面积的岩浆海洋,也几乎没有随之而来的火山活动,只是局部矿物开始融化。地质学家称之为“部分熔融”。
人类的认知随着观察和科研的深入不断更新,之前,人们认为岩浆一定来自更深处的地幔。现在我们渐渐明白,许多花岗岩其实可能来自大陆地壳自身。
当片麻岩被埋得更深。被加热得更久。部分熔化。重新结晶。也可能产生花岗质熔体。
最有趣的是,这些熔体未必都流向远方。有些可能就在原地重新冷却结晶。于是深色的残余矿物和浅色的花岗质部分彼此缠绕,形成一种介于变质岩与花岗岩之间的状态。
这种岩石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混合岩(Migmatite)。地质学家有时会这样描述它:
“A rock caught in the act of becoming granite.”一块正在变成花岗岩时被定格下来的岩石。科学家偶尔一次的浪漫主义叙事。
当我回头再看那面岩壁时,那些粉红色条带便有了新的意义。
它们不一定是外来的闯入者。它们也许就是那块岩石自己。是片麻岩在高温深处开始融化、分离、重组,然后冻结下来的痕迹。同一种物质,在不同温度和压力下经历的一次漫长转化。
令人震撼的时间尺度和魔幻的场景。
如果我们能够回到十七亿年前,此刻的这些岩石埋藏在地下二三十公里深处。它们被封印在位一道古老超级山脉的腹中。十几亿年的岁月,风化与侵蚀,曾经的山脉被一点点磨平、搬运、沉积到远方。最终留下来,此刻展现在我们面前,反而是当年深埋地下、从未见过阳光的部分。
安静地看,伸手触摸在渐渐升起的阳光里依然冰冷的石头。这些黑色条带初现于十七亿年前,粉红色的花岗成型于十四亿年前。而此刻覆盖在岩石表面的黄色赤色的岩石锈色,则来自仍在持续进行的氧化风化。还有绿色地衣,则真正属于此刻。
于是同一块岩石上,同时存在着十七亿年前、十四亿年前和今天。像一张被反复书写的手稿。每一个时代都留下自己的字迹。
地质学最让我着迷的,并不在于我能认识多少种岩石,而在于它能让我感受到宏大的时间。
岩浆早已冷却。古老山脉早已消失。但那些过程并没有彻底离开。它们以颜色、矿物和条带的形式凝固下来,留在岩石里。当手掌放在岩壁上的时候,触摸到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十七亿年的时光留下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