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老年人不再坚守“空壳”婚姻，离婚率升高

过去几十年里，“白发离婚”的比例急剧上升——专家们对此提出了一些理论解释。

插图：一对老年夫妇背向彼此走远。两人各拿了一半巨大的婚礼蛋糕，蛋糕顶上还放着他们自己的小人偶。

凯瑟琳·皮尔森（Catherine Pearson）
2026年6月22日，美东时间上午10:28

在共同生活了30多年后，艾伦·希肯博瑟姆（Alan Hickenbottom）和妻子于2021年申请了离婚——但他仍然认为他们的婚姻是成功的。

他们在一起的最初几年充满了乐趣和激情。对书籍和艺术的共同热爱，以及在世界上做善事的愿望，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现年67岁的希肯博瑟姆先生在可再生能源领域工作了数十年；他的前妻则是一位教师和学校图书管理员。）

他说，随后他们便满怀热情地投入到抚养两个孩子的过程中。但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当孩子们去上大学后，希肯博瑟姆先生意识到，他和妻子更像是同事和室友，而不是浪漫的伴侣。

两年的婚姻咨询也没能解决问题。

“我不想贬低我们共同建立的生活，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希肯博瑟姆先生说。

他心想，自己可能还有40年的寿命。

“我想做什么？”他回忆起自己当时提出的问题。

希肯博瑟姆先生绝不是唯一一个因为这种存在主义式的内心考问而决定分手的60多岁老人。在美国，“白发离婚”（即50岁及以上人群的离婚）的比例急剧上升，在1990年至2010年间翻了一番。尽管这些比例在疫情后趋于稳定，但如今近40%的离婚发生在50岁及以上的人群中。

虽然近年来各年龄段的离婚率普遍呈下降趋势，但65岁及以上的美国人却是一个例外。其中的原因错综复杂，但越来越明显的是，一些X世代（Gen Xers）和婴儿潮一代（baby boomers）越来越不愿意留在被社会学家称为“空壳婚姻”的关系中。

鲍林格林州立大学（Bowling Green State University）社会学教授、国家家庭与婚姻研究中心共同主任苏珊·布朗（Susan Brown）表示，在这些关系中，夫妻之间没有真正的联系或活力，一方或双方都不快乐。在传统上，这类夫妇通常为了孩子、考虑到经济稳定或出于对污名化的恐惧而选择留在一起。

如今，这可能已经成为过去。

“这一代人的寿命比前几代人更长，”她说，“这可能会改变他们的权衡：是否还要留在一个不再那么有意义的婚姻中。”

寿命更长，期望更高

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金赛研究所（Kinsey Institute）执行主任、《亲密动物：性、忠诚以及我们为何为爱而生和死的科学》（The Intimate Animal: The Science of Sex, Fidelity, and Why We Live and Die for Love）一书的作者贾斯汀·加西亚（Justin Garcia）表示，更长的预期寿命正促使老年人做出离婚的决定。

“作为人类这个物种，我们现在身处的亲密关系比我们祖先的任何时候都要长，”他说。“终身一夫一妻制在过去也许意味着几十年。”然而现在，有些夫妇已经在一起50年、60年甚至70年以上。

“这在人类的进化史上是史无前例的，”加西亚博士说。

与此同时，社会对婚姻应该或可以是什么样子的期望也发生了变化。明尼苏达大学（University of Minnesota）社会学教授克莱尔·坎普·杜什（Claire Kamp Dush）表示，婴儿潮一代结婚相对较早——部分原因是因为这在当时是一种常态——而如今他们正生活在一个将婚姻视为爱情和自我实现载体的时代。

“我们不再仅仅基于‘一个人负责赚钱养家，另一个人负责做家务’的观念来组建伴侣，”她说。她补充道，我们对坚守一段仅仅是“马马虎虎”的关系的集体包容度“可能正在下降”。

58岁的鲁奇（Ruchi）在丈夫忘记她50岁生日的那一刻，迎来了这样的转折点。她不想要派对或礼物，但她希望或许能收到一张贺卡，或者一顿在家做的晚餐。然而，到了晚上9:30，显而易见的是，结婚20年的丈夫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鲁奇说，因为她目前正在协商离婚，所以要求只使用自己的名字。

“你把所有这些事情都放在一边，因为你是一个母亲，你在照顾一个家庭，”她说。她指出，尽管她和丈夫一直都在工作（从事研究和科学工作），但她一直是抚养两个孩子（现在是青少年）的默认家长。

“然后你会想：难道我这就这点用处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了？”

更年期给鲁奇的中年危机增添了一种愤怒。

“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疯了，因为我对所有事情都很烦躁，”她说。

匹兹堡大学医学院（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School of Medicine）负责妇女健康研究的副院长丽贝卡·瑟斯顿（Rebecca Thurston）说，更年期“不仅关乎雌激素的流失，还关乎包容度的降低”。

“你承担了所有的事情，”她继续说道。“你在照顾孩子。你在照顾父母。你在照顾伴侣。”

与此同时，她的许多患者也会问自己：难道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吗？

瑟斯顿博士说，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女性告诉过她：

“我想坐进车里，直接开走。”

“我只想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

拥有更多选择的第三人生

当然，离婚是昂贵的，而已经退休或接近退休年龄的老年夫妇在经济上面临很大的损失。有些人选择结束他们的空壳婚姻，但并不离婚。

73岁的盖尔·埃米（Gale Emigh）就是这种情况，她于六个月前与结婚40年的丈夫分居。她说，他们同意避免“麻烦且昂贵”的离婚，而是让他们的财务顾问每个月从他们的共同财产中等额付给他们生活费。她继续住在他们共同在华盛顿州塞奎姆（Sequim）购买的房子里；而他则搬到了加利福尼亚州的一所公寓里，他们过去大半生都在那里度过。

埃米女士说，他们的婚姻虽然不一定不幸，但已经变得“停滞不前”。

有时，她可以得过且过，忽视内心的空虚。

而有时，这种空虚会直击她的面门，就像在他们儿子的婚礼上那样。埃米女士说，她当时玩得非常开心——大笑、跳舞，心中几乎洋溢着喜悦——但随后她意识到，一整天下来，她几乎没有花任何时间陪伴丈夫。

回到家后，即使丈夫就坐在她身边，她也经常感到孤独。

“我最终接受了现实：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生活就会是这个样子，”她说。

然而，在晚年分居后的这段时间里，生活并不总是那么容易应对。布朗博士指出，虽然年轻人往往在离婚后一两年内就能恢复，但老年人往往在经济和心理上受到更大的打击。

她的研究还发现，男性在白发离婚后更有可能重新寻找伴侣，部分原因是女性的寿命往往比他们长，从而缩小了适婚伴侣的选择范围。但也有证据表明，女性在离婚后再次结婚的兴趣不如男性。

当然，网络约会改变了告别长期婚姻的老年人的现状，至少为他们提供了选择的可能。根据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3年的一份报告，在60多岁的美国人中，有14%的人表示使用过约会应用；在70岁及以上的人群中，这一比例为12%。

希肯博瑟姆先生说，他在离婚后“疯狂地约会”，直到遇到了他的未婚妻，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他说，他和前妻依然保持着朋友关系。）

埃米女士说，自分居以来，她对再婚一点兴趣都没有——并从许多类型的关系中获得了快乐，特别是她的女性友谊——尽管她对寻找浪漫的缘分持开放态度。

“安慰、欢笑、分享”依然是她所渴望的，她说。

相反，鲁奇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再去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现在毕竟还处于早期阶段——但她说她不需要通过找到另一个人来让自己感到完整。

她开始接受那些她曾经拒绝过的出差工作，并且重新开始做比丈夫喜欢的口味更辣的食物——这是一个“感觉意义重大”的小举动，她说。

“曾几何时，我也会想，‘哦，我的天哪。我们要怎么做？这怎么行得通？我的家人会怎么说？’”她说。

但是，她提醒自己：

“我是一个坚强的人。我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我的家人对我非常、非常、非常重要，但我不单单是孩子和丈夫的附属品。我想我之前大概把这一点给忘了。”

凯瑟琳·皮尔森是《时报》（The Times）的记者，主要撰写关于家庭和关系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