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priest[超话]#
李贞,修翼驻宛使,一生奔波在蜀与宛之间,前半生太过操劳,退休后没能享几年福,就扎在了病榻上,亲朋好友、熟人同事都来拜会他。身体差如秋风卷枯草的时候,有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门拜访。
“不敢想太岁还记得鄙人。”他说,背后垫着几个枕头,好让他勉强坐直。身体已如残阳,堪堪悬在地平线上,纵使太岁星君大驾光临,也做不到下地迎接了,愧疚得很。
“记得,”奚平说,“我师尊此前很牵挂您。”
“……实在是三生有幸。”对方听到支将军,又要下床行礼,被亲眷和奚平连连推拒,终于按在了榻上,让他不用如此客气。
两人也算是熟人,支将军在时,李贞几乎年年去仙山拜访,太岁也是年年与支将军同在,仙山天高云淡,瑞雪满山,琼瑶玉路,教他毕生难忘。过了这么多年,老一派的人间早就驾鹤享福去了,他们这些人也早早满头华发,枯枝败叶。谁曾想,太岁依旧当年风华正茂,时间苛待所有人,唯独漏下他一个。
李贞看着面前素裳的贵客,赶忙教亲眷去他厢房里取酒,要与太岁饮一杯。应声的是他年轻的孙儿,今年十六,饶是板着正经模样做大人,在贵客面前不露怯——听了他这话也愣了一愣,问道:“您不是不让……”
李贞便驳:“有贵客在,岂能不尽兴?好东西就是要在这种场合喝的,快去。”
孙辈不敢不应,一溜烟跑了,留给奚平一个猴一样的背影,从廊角消失。他笑说,“什么东西,你留着宝贝吧,我是专程来看看你的,还能要你糟蹋了宝贝不成。”
李贞只笑,做一副高深神情给他看,说定教他满意。那孙儿伶俐,推来一张木头车,上面百般精心供着一坛酒。奚平瞧了一眼坛子,便收了懒散随意的身形。李贞招呼着下人取来最好的酒具,望见奚平这般模样,终于露出笑意,问:“不白来吧,正好了,您大驾光临,我也有口福。”
奚平一时看不出这是他师尊哪年酿的酒,李贞曾经有几十年几乎年年来给他师尊拜年,有些酒还是奚平亲自下酒窖给提出来的。如今物是人非,教他一时半会儿竟恍了神,只问:“你这人,酒给你你就喝,喝完了过年又来拿就是,供着这么多年,真是……”
“好酒越等越醇,人再等等就老了。”李贞道。“请太岁开坛。”
奚平驳道:“你开,”他叫来旁人将载酒的木车拉近。“你请我喝酒,我就只管喝,别的不干。”
李贞摇头叹了几声自己殊荣云云,伸手拍开封口。
奚平不动声色地屏息了一瞬,他不像灵感长在嗅觉上的人,任何朝来寒雨晚来风都第一时间扑面刺骨,防不胜防。能留点心理准备还是得留,说不好是不是近乡情怯。
轻微的一声,几乎要将他带回几十年前的飞琼峰上,冰雪与岩土冻在一起,松枝掸落雪块,声音“喀喀”清脆,像人闲庭信步。
预想里醉人的酒香溢满房中果不其然没有发生,奚平松了一口气,知道他师父最靠谱的事就是酿酒水平不靠谱。
李贞则是意外,以为只是酒不同,譬如蜀酒喜爱花果,香淡味甜,喝着与果汁儿没有大区别;宛酒最出名的是金平运河一带,甜酒香浓,大户人家都爱拿这个招待客人,手上这坛酒则是味道清浅,叫他拿不定。
他怕怠慢了贵客,叫一旁下人快快斟酒,先敬太岁一杯,感激对方居然记得自己,百忙之中也肯纡尊来看看他。
“时隔多年还能再见您一面,还有支将军的酒,”他执杯,“鄙人死而无憾了。”
奚平与他碰杯,笑了笑,“也是我有幸,能教固诚你慷慨割爱,我要是不来,你这酒估计碰都不叫人碰吧。”
对方讶异:“您还记得鄙人叫固诚!”
奚平温声答:“我记得。”
奚平笑:“你老家是昭业的,昭业桃花是天下第一批开,多少宛商来这儿做生意,我印象深着呢。”
李贞笑着,连连应是,恭敬拘谨地捧杯饮了一口,脸上空白神色深了些,瞥了一眼装酒的坛子与谨慎稳妥的包装,神色叫奚平看乐了。
“兴许是孙辈蠢笨拿错了……”
“哎,正常。”
他俩异口同声,奚平笑,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液,“我师尊给了你好几坛酒,你是不是一坛也没碰过。”
李贞坐立不安。奚平神色更温和了些,话音几乎叫人想起临安春雨之下轻盈的花枝,道,“我师尊活得太潇洒,酿酒的手艺也是,我还说你是不是运气好得出奇,拿到的全是好酒,看你写那些琼浆玉液的美句,都怀疑我师尊藏了好的没给我喝过。”
对方局促未消,答:“支将军抬举,鄙人怎么敢糟蹋这份心意。”
奚平心道,无妨,我糟蹋的比你多。
后来谈起,李贞女儿出嫁时,他挥泪送别,给对方嫁妆里摆了四坛,余下的唯有父母高寿时才喝过。唯独剩了这一坛,他原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谁知奚平闻着味儿来,怪不得是司命门下的弟子。
奚平愧道:“在下的确是来看望你的,不知叫你这么破费,我要是如我师祖那般料事如神,提前知道今日这酒的味道,我都得改天来的。”
敢情好,此前为数不多喝过几次都是佳酿,奚平一千年不曾来一次,到他这一来,碰上的就平淡如水,怕不是他师尊算准了欺负他呢。
两人喟笑,神魂还荡在酒里,不分仙凡,也不分高低贵贱了,只有因为这酒和酿酒人而起的缘分。
李贞默了片刻,主动开口道:“去年冬天可真长,人在南蜀都觉得冷得吓人,好多地方第一次下雪。您还没来的这几个月,天气一直回暖,今年应该没有倒春寒了,桃花会开得格外好。”
奚平应了一声。
李贞又道:“昭业水陆通往各国,每年桃花花季,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赏花,支将军如今在外云游,你说他会不会来?咱们这儿别的比不上金平,桃花绝对一绝。”
奚平一笑,说:“说不定呢,说不定你哪天顺道就碰见他了,别给他推销你们这儿的果子酒,万一他学成归来,逮着我一个折腾怎么办。”
李贞应声,太岁陪他片刻便要走,临行前对方说什么也得送,被奚平好言劝住。
“固诚兄,多谢你,”奚平答,“我不是奔着酒来的,我师尊此前牵挂你,我顺道来蜀,是专程来看你的。”
李贞温声道:“我知,我知。”
奚平多看了看他,才告别,道:“今日我有口福,实在多谢你。固诚兄,你多保重。”
“哎,您也是。”李贞说,“山高水长,江湖定会再见的,您也多保重。”
别后,奚平在昭业青石板街上闲逛,有小摊贩向他推销蜀地名扬各国的桃源酒,特意取了品相最好的桃花与粮食酒,两两精品,合二为一……吹得天花乱坠。
奚平饶有兴致地要了一壶,嘬了一口,居然是烈酒,叫他意外。原来这南蜀人酿酒也不是猴子一样,什么果子花朵都一块往坛子里塞的。他便一路喝一路走,不巧碰上小雨霏霏,沾衣不湿,他权当潇洒了,也没打伞。
严冬长,回春暖,临近桃花花期,再下几场透雨催一催花,催那春暖艳阳天,催那杨柳依依。陌上花开,行人笑探看。
奚平咂摸半天,世上又要少一个知道他师尊酿酒滋味儿的人。不知这李大驻宛使写的那些捧支将军的诗会不会传下去,万一后人都觉得他师尊酿酒能迷倒诗仙,那不完蛋了吗。
野史就是这么传起来的,他咂摸摇头。觉得手中酒香甚烈,然而已走出太远,晃了晃壶里只剩几口,下意识想到“省着点,给我留一口”,才咂摸出支将军当年在安乐乡对他抠搜那一壶酒的心情。
可惜,再也没有那夜那么好的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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