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手工街也慢悠悠的,空气里混着皮革、木屑和融蜡的气味。
Tua的手机震了一下,是Arnold的消息。
[下午有空?想约你看电影。]
Tua盯着屏幕看了看,还没想好怎么回复,电话就追了过来。
“你在哪儿呢?”Arnold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手工街。没选到喜欢的布,但又不想太快回公寓,就打算在这过一下午。”
“介意你的身边多一个人吗?”
玻璃窗上映出Tua抿嘴的样子,肩膀也不自觉地晃起来:“你,要过来吗?”
“你不去看电影我就来找你喽。”
“我可没说我不去。”Tua开玩笑地嘟囔着。
电话那头Arnold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笑:“但我说我想来找你呐。”
Tua一下子愣住了。
他说不上来话。
他知道Arnold——这个在人群里总是左右逢源、话头接得比谁都快的人,其实骨子里只是太习惯讨好别人了。他笑是因为别人期待他笑,他热情是因为别人需要他热情。Tua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都清楚对方身上那层壳底下藏着什么。性格上的缺陷,让他们做了朋友。而Tua之所以会喜欢上Arnold,恰巧就是因为那些残缺。
他喜欢残缺的完美。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街口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Tua转过头,透过玻璃窗看见Arnold正跨下车,而与此同时他发现了那头盔上贴了一张新贴纸,图案是一只线条圆润的猫,尾巴翘得俏皮。
Tua的视线在那只猫上停了两秒。
哪里来的呢?
也许是某个深夜,Arnold送别人回家时,对方随手贴上去的。
是报答,也是主权。
也说不准。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Arnold已经推开店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嘿。”
Tua抬头,逆光里Arnold笑得眼睛弯起来,他往店主那边偏了偏头问了两句,回来时手里也拿了一套同款的敲打工具——小锤、铜垫、锉刀和一枚尚未开打的银条。
Tua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吧。”
Arnold挑了挑眉:“No,我想坐你旁边。”
“这手工活得有足够空间才能做得好...”
Tua的话还没说完,Arnold已经一屁股在他左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肘挨着他的手肘,膝盖碰着膝盖。
Tua嘴上嘟囔了一句:“真黏人。”
但,他的耳根却热了一小片。
他闻到了Arnold身上那股凝露的香,柑橘味。正好是他上个月推荐给Arnold的那款,Arnold真的买了。Tua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哼着歌,继续敲手里的银条。
Arnold也在旁边叮叮当当地敲,声音此起彼伏。
敲了一会儿,Arnold偏过头来问:“你准备送给谁啊?”
“没谁啊,我自己想戴。”Tua没抬头。
Arnold点了点头。
Tua也问起来:“你呢?你想送给谁?”
只见Arnold挠了挠后脑勺,龇牙乐:“我不知道啊,你在打所以我就打喽。”
Tua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蠢啦你。”
空气里浮着细碎的银屑,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木桌上。Tua有那么一小会儿觉得,这个下午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过了一会儿,Arnold想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笑起来,用胳膊肘怼了怼Tua的手臂。Tua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听见Arnold说:“我送给Dean吧?怎么样?”
这一刻,Tua的笑容终于迎来了凝固。
Dean。
这位和自己关系非常亲近的朋友,现在也是自己暗恋的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人。
从毕业大戏开始彩排起,Arnold、Dean、Jack、Raffy四个人之间那团理不清的线就总在Tua脑子里绕,他好不容易把那些念头按下去,想独享一个完整的下午,可Dean的名字还是追过来了。
Tua低下头,锤子继续落在那枚戒指上,表情看起来没什么,但他手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没发现这变化的Arnold又戳了他一下,Tua这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嗯,挺好的。”
Arnold像得了家长允诺的小孩一样,高高兴兴地又埋头敲起来。
Tua没再看他,只机械地带动手腕,敲、敲、敲,银条一点一点弯成环,边缘磨得光滑。戒指快成型了,可他的心却比刚才更乱。
那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
Arnold的那枚加了钱,让店主帮忙刻了几道细密的花纹,比Tua手里这只素圈精致得多。
傍晚的时候,Arnold要去兼职,Tua拒绝了他送自己回家的提议。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暮色把街道染成暖橘色。
Arnold倚在摩托车边,头盔夹在腋下:“真的不要我载你回去?别跟我客气嘛~”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Arnold笑着上前一步搂他的肩:“哎呀,走嘛,没什么事能比朋友更重要了。”
Tua微微侧身躲了一下,说:“那你请我喝瓶水吧,我想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听听歌。”
“好哦,我请你喝草莓牛奶。”
Tua站在原地,看Arnold转身走进路边的便利店。直到自动门吞没了那高大的身影,Tua的脸才冷下来。他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维持着那一个和平的弧度,脸都快笑僵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走到他面前,个子比他稍微矮了一点点,戴着圆框眼镜,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你好,我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Tua还没磕巴出回答,Arnold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从便利店出来了,像瞬移一样出现在那个男生背后,手掌轻轻拍了拍人家的肩膀:“抱歉哦,这位小美人不加陌生人。”
男生尴尬地退了半步:“抱歉,我以为他是单身来的。”
说完,对方匆匆走了。
Tua的脸一下子臊红了,他抬手用装戒指的纸袋朝自己扇风,风根本凉不到脸上。
Arnold歪着头看他:“替你拒绝这家伙的报酬是什么呢?”
Tua眨了眨眼,故作镇定:“要我也请你喝草莓牛奶吗?”
“把手摊开。”
Tua照做了。
Arnold从兜里掏出那枚刻了花纹的戒指,轻轻放在Tua的掌心里。
冰凉的银触到皮肤的那一瞬,Tua承认,在那一秒钟,他高兴得快压不住了,心跳声鼓得他耳膜发胀,于是他本能地找了一个掩体,说话前还舔了舔嘴唇:“这不是给Dean的吗?”
“对啊,给Dean。”Arnold把头盔戴好,卡扣嗒一声扣上,“你帮我给他呗,我不太好意思。”
哦。
掌心里的那枚戒指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Tua尴尬地把它收进购物袋里,点了点头。
Arnold跨上摩托,推开挡风护目镜,露出半张脸,笑着说:“周一见哦。”
Tua又点了点头,只见摩托车油门一拧,引擎声很快被暮色吞没,Arnold的背影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Tua一个人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购物袋,还有那瓶草莓牛奶,迟迟没有离开。
他想,如果每一天都要在伤害和暧昧交错的凌迟里生活,那刚才那个陌生人要联系方式的时候,他宁可给出去。可Arnold总是替他挡掉所有人,却从来不真的为他堵上那个最深的窟窿。
喜欢一个有缺口的人,真的是错的吗?
可他觉得Arnold很好啊。
只是可惜,Arnold给他的那种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吧。
周六的夜里,Tua回到公寓,坐在床沿上反反复复地组织语言。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也没想好该怎么把这枚戒指交给Dean。那个晚上Dean没有回来,Tua就把戒指搁在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里。
周日晚上,Tua在厨房煮拉面,开门声响起。
终于舍得回公寓的Dean笑吟吟地说起话:“我亲爱的朋友,在给我准备晚餐吗?”
Tua笑着回他:“哎哟,你明天要彩排,不可以吃这么咸的晚餐哦,冰箱里有即食沙拉,自己拌。”
Dean跟他打闹了两下,就去沙发上看剧本了。
剧本,Arnold和Dean共同参演的剧本。
Tua看着Dean翻页的手指,一下就想起了那枚戒指还躺在抽屉里。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银环。
他走到Dean身边,Dean抬头看他。
Tua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把戒指递了过去。
沉默就是他的文案。
Dean的反应却很激烈,他喜欢华丽的东西,但更喜欢带有心意的东西。他接过戒指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眼里亮晶晶的:“天哪,Tua,你亲手做的?给我的?”
Tua看着Dean惊喜的表情,喉结动了动,他本来该说点什么的,可他最后只是笑了笑,他没有否认。他没为Arnold在Dean面前刷任何好感,却为自己博得了一个短暂的侥幸。
他想,也许他们慢一点接触,自己就能快一点看清自己和Arnold的可能性。
晚上手机亮起来,是Arnold的消息。
[戒指给他了吗?]
他蛮喜欢的。
[他没说什么别的吗?]
他说谢谢你。
[就这样?]
对,就这样。
他盯着这几行对话看了很久,最后又打了一行字:我要睡了。
发送完就把手机扣在枕边。
他不喜欢撒谎,可他今晚撒了两个谎。
第二天彩排,所有人又聚在那个剧场里。
Dean今天特意把那枚戒指戴在了右手无名指上,银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Dean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让Jack心烦。果然,Jack没多久就上钩了,他从台下站起来,径直走向侧幕,烦躁地把Dean拽进了妆造间去。
而蹲在衣丛里整理夹子的Tua现在处境很尴尬,他只好保持沉默,并在心里给Dean道歉:抱歉朋友,我又要围观你们吵架了。
Jack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醋意:“戒指谁送的?”
在Dean看来,既然能让Jack不舒服,那这戒指就够厉害,但为了让Jack更不舒服,他在心里也给自己的朋友道了个歉:抱歉朋友,我得撒谎了。
Dean的回答带着点故意挑衅的轻松:“Arnold啊。”
Tua蹲在那堆衣服后面,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个戒指,这个被自己默许的误会,现在在Dean嘴里,真的变成了Arnold的赠礼。
而这个时候,寻找另一位男主角的Arnold也出现了,他在门口给他们打招呼:“嘿Jack,嘿Dean,我们什么时候继续我们的工作呢。哦对了Dean,你的戒指很好看。”
Dean笑着说:“因为送的人很有心。”
Arnold开心了。Dean觉得自己没辜负Tua的礼物。Jack的确被气得不轻。
Tua听见Jack冷笑了一声,然后摔门出去了。化妆间安静下来,Dean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哼着歌,挽着Arnold的手臂走出去了。
Tua蹲在原地,手指掐进戏服的褶缝里。
这个谎言,就这样收了尾,圆到了每个人心坎里,却没有一句经过他的嘴。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跟谁解释。
关于这场喜欢,他好像一直都在到处撒谎。可当谎言真的脱离了他的掌控,自动滚成了一颗人人都觉得圆满的雪球时,他只剩下不知所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