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恒刚
26-06-22 18:03

民以食为天,人间千万味,从来不止果腹。

行走华夏大地,不同地域、不同民族,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味觉印记:雪域高原的糌粑,适配高寒游牧的严酷环境;西北戈壁的馕,抵御大漠长途的风沙孤寂;齐鲁煎饼藏着农耕文明的质朴,兰州牛肉面盛着黄河沿岸的烟火日常。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口吃食辨一族魂。饮食的差异,天然划分着族群与地域,食物是一个民族最根深蒂固的集体记忆,也是无需言说、无法替代的文化符号。人行天地间,踏遍山河品尝百味,本质就是跳出自身局限,打破心中无数的理所当然。马伯庸《食南之徒》与刘子超《四海为家的人》,分别从文明相遇、族群流亡两个角度印证:故事能够留存族群过往,食物却是守护民族身份最坚韧的防线。

马伯庸在《食南之徒》中,道出美食消解偏见的独特力量。西汉使者唐蒙久居中原,深受北方饮食文化熏陶,自带中原文明优越感。初到湿热的岭南,面对百越独特的食材与吃法,他满心排斥,默认中原饮食才是正统,将南方风味视作粗陋异类。

这正是很多人固有的思维桎梏:长久囿于故乡的生活模式,便下意识把自身习惯当作唯一标准,对异域风俗抱有偏见。直到唐蒙遍历南国、遍尝当地美食才幡然醒悟,各地截然不同的饮食,无关高下,只是人们顺应气候、物产衍生出的生存智慧。山川风物各有不同,饮食自然千差万别,当味蕾接纳多元滋味,内心的狭隘与傲慢也随之消解。

如果说《食南之徒》写尽相逢之时,风味消融隔阂;刘子超的《四海为家的人》,则记录下流离岁月里,美食托举民族魂魄的动人事实。书中的鞑靼人,是饱经颠沛的漂泊族群,受历史动荡影响,他们数次被迫离开故土,辗转漂泊于中亚各地。原有土地被侵占,母语不断被外来语言同化,传统风俗日渐淡化,族群历史仅靠口头故事勉强传承。

刘子超实地探访后发现,口述传说极易在岁月里失真消散,饮食却拥有更持久的凝聚力。纵使流落异乡、身处陌生文化包围之中,鞑靼人始终坚守本民族特色饮食,传统面饼、专属茶饮代代相传,从未中断。失去故土,便以美食搭建精神家园;四散漂泊,相同的味道就能凝聚族人。故事记载民族历史,味觉锚定民族身份,土地、语言或许会被外力改变,烙印在血脉里的饮食记忆永远无法被抹去。

安稳年代,食物是区分族群的文化标识;动荡流离之际,食物是延续文明的不灭火种。藏族糌粑、新疆馕饼、山东煎饼,是扎根故土的文化印记;而鞑靼人的传统吃食,是漂泊族群最后的精神原乡。我们常认为典籍、语言是文明传承的核心,却忽略烟火滋味的强大力量,味觉深植本能,比文字、传说更加牢固持久。

行走四方,品尝各地风味,便是认识世界、接纳多元的过程。读懂各族饮食背后的生存逻辑,才能放下心中 “理所当然” 的评判,明白世间没有统一的生活标准,各类文明不分优劣。

山河更迭,岁月流转,唯有舌尖乡愁恒久不变;文明百态,众生各异,唯有人间烟火包容万千。一餐一饭承载地域文脉,一味一香守住民族根魂,食物,是一个民族跨越兴衰、永不消散的文化符号。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