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所安的《盛唐诗》在说完杜甫后,所说的诗人就一章数人,在普通读者视角看,可能没有那么大名气了,所以不了解这些诗人,就略略看去。只在最后一章专章说了韦应物,说出他与盛唐王维之类诗人“看似相似,实则略有异”的不同,以及如何开启了中唐的声调:盛唐诗经常以风景的显现作为结尾,这是一种似乎包含了主题、情绪或解答诗歌主体的景象。韦应物也尝试了这种显现,但经常将它们置于“他处”,其他某一地方或时间,与诗人彻底分离。视觉成为愿望,成为某种不足的象征。
此处的风景图像还可以被放置在失落或被失落的时刻的较大背景中。盛唐诗人去寻访隐士,当隐士不在家时,诗人仅仅因为置身于隐士的自然环境中,就领悟了隐逸的实质。在下引韦应物的诗中,风景显现是一种“周末”的体验,每十天休假一天;诗人从隐士的世界回来,不是得到满足,而是感到“怪”;他所“怪”的不是在自然中改变生活的体验,而是诗歌的对象。
韦应物与近期的诗歌传统的距离感,经常将他引向对盛唐诗价值观的嘲讽性突破。晋代东陵侯在晋朝覆亡后失去封地,以“种瓜”为生。在开元天宝诗中,他是心满意足的隐士典范,在改变了的地位上平静地生活。在韦应物诗中,我们看到的却是失败的种瓜者,他带有真率的、闲适散淡的高贵特征,这种完美的优点使他在种植上失败。诗人在诗中嘲笑了自己,但这还是对失败的价值观的讽刺嘲笑,对脱离实际体验的盛唐农夫兼隐士的嘲笑。它不是杜甫的温和幽默,将个人失败与宏伟价值并置;而是对价值观本身的失败的嘲笑。这首诗明显地预示了中唐,与韩愈、孟郊及白居易的全部作品相应。
传统的批评家们历来主要倾心于韦应物的流畅风格和娴熟文体,以及“无声色臭味”的宁静情调。但批评家们可以从八世纪后期许多诗人那里找到这些特征。韦应物诗的真正魅力应该是在干某些较纷乱烦扰的情绪,在于其融合了所失落事物的清晰视集的失落感。
异常的迹象使盛唐诗的统一和谐世界开始破裂。在韦应物诗中,处处可看到与诗歌旧价值观相异的细微迹象。王维在想像中可以参与田家生活;现代读者可能看到复杂的达官贵人与为其工作的农夫的区别,但在王维淡漠的眼光里,一切都是和谐作用的整体的组成部分。韦应物仿效王维的田园诗,也看到了农业社会的基本价值,但他同时还意识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距离。
韦应物不是一位中唐诗人,他与盛唐风格和主题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他的许多最优秀的诗篇是有“毛病”的盛唐诗,它们的美正体现于矛盾的不完美之中。在诗歌的旧价值观开始失去的那些地方,韦应物预示和影响了伟大的中唐诗人。如果说他是一位在世时“人未甚爱重”的诗人,那么他所传达的确实是下一代的诗歌趣味。
发布于 陕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