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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峰闲话·23》 懂得拒绝
作者 大川坝老奂

当我还在职，尚不善于拒绝人，不懂得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和管理自己的时间时，多少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怀揣各种目的找上门来，我都照单全收了。

那是我31岁的时候，工作生活刚有点起色，有一位同村的朋友就来借钱，并且是从老家来到我工作的地方专门借钱来了，两地相距300多公里呢！

说实在的，这位朋友与我虽然是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但并不是很要好，算不上发小，家境一般，他借钱的胃口却不小，要求借他1000元，而我当时的工资是275元。

要知道，我两年前在老家盖房子，至今还欠着包工头5300元，手头零花钱不足千元。
可能是受《水浒》里梁山好汉仗义疏财的影响，中了书毒，也念他大老远跑过来不容易，在同村朋友信誓旦旦的还款保证声中，我从单位出纳跟前借公款500元，自己凑了500元，满足了同村朋友的借款要求。

在同村朋友承诺的一年还款期限过后，他没有一点还款讯息。又过了一年，我不好意思张口向他催要欠款。就在一次回老家的时候，我拿着一点礼档看望这位欠款朋友，希望他能识趣地给我归还借款。在与同村朋友两个多小时的闲聊中，他绝口不提借款的事。我忍不住张口索要借款，他竟随意的说太忙忘掉了，后面外出打工挣到钱后给我寄过来。

这一个“后面”就是近30年。我在电话里催要三次，均无果。后来我退休了，这位同村朋友竟然连我打过去的电话也不愿接。

还有一件事，让我至今都觉得莫名其妙。

那是2000年9月的一天，一位本家远房亲戚突然不期而至，从老家跑到我的工作单位，让我给他中专毕业的儿子安排工作。

我与这位远房亲戚平时没有什么联系，他与父母也比较疏远，只知道他是个喜欢开玩笑的可人儿。现在这位远房亲戚突然提出这么重大的事情，令我很为难。

我和这位可人儿并不算特别熟，但也不算生疏，这种关系最难取舍。要是放到现在，这种事我早就一口回绝了。

每个人都应该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揽下了瓷器活，却跑到别人那里请金刚钻，谁有义务来成全你的非分之想呢！

当时，中专毕业生已经不包分配，所有大中专毕业生都要求双向选择就业或者招考进入。我虽然在一个边缘化的事业单位担任副职领导，却与人事安排沾不上边，安排工作这样的大事，我实在无能为力。但在与这位可人儿的玩笑和调侃中，我竟然鬼神差事的答应了这位远房亲戚的要求。

可人儿给我留下一塑料桶土酒和一塑料桶土蜂蜜走了。

我想尽办法，厚着脸皮巴结关键人物，又疏通用人单位关系，半年后，这位远房亲戚的儿子被安排到一家新成立不久的事业单位上班。

后来我回老家，听到父母说，这位远房亲戚给村子里人传言，他儿子的工作岗位不好，他花了2000多元钱才安排儿子当城管，真不合算。可人儿的意思是，他的那两塑料桶土特产让我独吞了，事情没办好。我真是办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性格中的弱点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冷峻地拒绝。我也恨自己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干脆的拒绝。

后来，这位远房亲戚又厚颜无耻的专门找我，让我给他找点活干。我当即回击：你是我儿子吗？我俩是铁哥儿吗？我走到这一步是你帮忙的吗？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凭什么让我给你帮忙？你滚吧，我不想见你。

随着阅历的丰富和对亲戚朋友的认知，在以后的日子里，面对这样的境况，我会毫不留情的说：我们很熟吗？我凭什么要帮你忙？我难道整天游手好闲没事干，就等着帮别人义务劳动吗？

友情并不会因为你委屈自己帮助别人而变得更加醇厚。有些人之所以总是提出非分要求，就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明了，在耗光原有的那一点情分后，彼此终将远离。

中国是一个人情世故的社会，我们自小被教导要温良恭俭让，要雪中送炭，要成人之美。拒绝，似乎天然地与自私、冷漠、不近人情画上了等号，成了一种需要勇气去克服的缺陷。于是，面对亲友伸来的手，那一声“不”字便梗在喉头，化作一声沉闷而含糊的应允。这应允，有时是借钱，有时是托关系办事，有时是耗尽心力去填补他人生活的窟窿。遇到这类事情的当事人幻想，为了不伤情面，最好应允，这是是维系情分的纽带，是巩固关系的黏合剂。

然而，生活的辩证法常常冷酷得令人心惊，许多时候，恰恰是这不忍出口的应允，最终成了斩断情丝的快刀。借钱而不还，旧债成了新仇。当初那一纸借据，或连借据也无的君子协定，本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然而，当还款的日子一拖再拖，从下个月发薪拖到明年一定，这份信任便如浸了水的棉絮，日渐沉重，终于发霉、变质。作为债主，催也不是，不催也不是，言语间渐渐带了刺，神情里慢慢添了疏离。欠债者从最初的感激与愧疚，到后来的麻木与闪躲，再到被催问时的恼羞成怒，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逼迫的受害者。“这么点钱，至于天天惦记吗？”友谊或亲情，就在这一点钱的消磨下，如沙塔般悄然崩塌。那一笔未曾归还的钱财，竟像一道无声的诅咒，将昔日把酒言欢的两人，变成彼此生命中最尴尬的存在。

早知如此，当初向借款者来一句坦荡的“抱歉，我手头也不方便”，岂不比日后漫长的猜忌与怨怼，要干净利落得多。

求人办事，未遂其愿，反生怨怼，更是常见的人间戏剧。你拼尽全力，四处奔走，耗费了自己积攒的人情与精力，事情或许办成了几分，或许全然无望。办成了，对方或许觉得理所当然，那份人情轻飘飘地，道一声谢便随风而去，仿佛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若是办不成，那便更糟。期望落空的失望，极易发酵成怨毒。他不会想你的难处，想你的付出，只觉得你不够尽心，没拿他的事当回事，甚至在心里为你编排一出敷衍塞责的戏码。于是，你非但无功，反落下一身不是。

更有甚者，求你办事的人还可能在外人面前，将你的无能或薄情作为谈资，以求得一丝心理的平衡。你当初的热心与不忍，最终换来的竟是背后射来的冷箭。此时回望，若你当初能平静地说一句“此事我力所不及，办不了”。虽可能令对方一时失望，却保全了彼此的体面，也免去了日后这许多无谓的烦恼与伤害。

这般分析，并非鼓吹人际间的冷漠与算计，而是要揭开一个我们常常不愿直视的真相，就是无原则、无能力的应承，并非情谊的甘泉，而往往是戕害关系的毒药。它混淆了责任的边界，模糊了能力的限度，将人与人之间清爽的关系，拖入一笔糊涂账的泥潭。

真正的善良与情义，需要智慧为其划定疆域。懂得拒绝，恰恰是对亲戚朋友情分的一种郑重守护，是避免关系在不对等的索取与负重中走向异化的清醒。

那么，如何拒绝，才能既守住自己的边界，又不失体面，不伤及那份或许脆弱的情分？

懂得拒绝，需要真诚的态度，柔软的姿态。拒绝的刀刃，可以用和婉的丝绒包裹。切不可摆出高高在上，爱莫能助的疏离姿态。要让对方感受到对他的同情和理解，你的不能，并非不愿，而是基于现实考量的无奈。

拒绝的勇气与智慧，最终指向的是一种人际关系的成熟境界。它意味着我们不再将自己视为可以无限支取，有求必应的救世主，也不再将他人视为必须依赖我们施舍方能度日的弱者。

成熟的关系，建立在清晰的自我认知与对他人独立人格的尊重之上。我们彼此关心，但又各自负责；我们互相扶持，但界限分明。

敢于并善于拒绝，正是对这种健康关系的主动构建。它筛去那些只想榨取利益，不愿平等相待的伪关系，而让那些经得起真诚与界限考验的真情谊，如同被溪水冲刷过的卵石，愈发温润而坚实。

当然，我们并不是提倡在朋友遇到困难时拒绝施以援手，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真正的朋友，一定是彼此守望，相互扶持，而不会是单方面的榨取和苛求。

细细想来，人生在世，所珍视的情分，不过寥寥。与其让这些珍贵的情谊在一次又一次勉为其难、最终却积怨成仇的帮忙中磨损消耗，不如在一开始就学会用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方式，说一声“不”。这声“不”，或许会带来一时的尴尬或失望，但它守护的是彼此长久的轻松与坦然。

懂得拒绝，并非关闭心门，而是为真正值得的交往留一扇更明亮，更通透的窗。它是一项幽微的美德，需要我们终其一生去体悟去修习。在这修习的过程中，我们终将明白，真正的体面，不在于有求必应的虚荣，而在于边界清晰，内心坦荡的自在；真正的不得罪人，也不在于一时的讨好与迎合，而在于长久相处中，那份不拖不欠，清爽明白的尊重。

在生活中，我们常常对某一个人一再地虚与委蛇或是隐忍退让，总觉得拂了人家的面子以后不好相处。但其实，若此人总将你推向这种两难境地，说明他早就不想跟你好好相处了。对这样的人，一定要及时翻脸，及早了断。要知道，真正的朋友，是会心痛你，为你着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