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她竟然会成为我的好朋友。
今天也阴雨连绵,赵导例行来我家吃中饭聊天,吃完饭她会打开新点的奶茶给我倒一两口在小杯子里尝尝味道,然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书,边看书边有一搭没一搭聊聊天,半夜两点还会在小红书上分享些有的没的续火花。
院子里两只蝈蝈各占据一边墙吵架,一只隐在泰国佛珠吊兰下,一只躲在干枯的常春藤下避雨,雨声和虫鸣规律得像午后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我看向赵导,突然有种恍惚感:我是如何认识她的?她此刻为什么会自在地坐在我家沙发上?
我们两个人谁也想不起来,只好去翻聊天记录。
时间一下子拉回到几年前,我第一次做博主还在话题中的时候。
在一个匆忙拉起的陌生人的介绍群里,我和赵导第一次建联。
彼时赵导还是一个有作品没名气的小编剧,她不能被称作赵导,只能叫Isabella。她在参加上海大剧院的第一期孵化计划,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选中。她刚好在写一个有关疾病和死亡的剧本,在找真正有相关生命体验的人取材。
于是线条被一段段接上:上海大剧院有一个A女士是我公众号的读者,发了一些我的文章给Isa, 她看了就很想认识我,于是A女士帮忙牵线找到了医院工作的可能跟我有交集的B女士;B女士去看过我2019年世界安宁日的500人剧场演讲,她为了给朋友捧场去看了那场演讲,意外听到了我的部分;B女士想起此事就去联系了跟我同场的嘉宾C公证人,彼时C公证人是上海安宁疗护圈子里做意定监护的知名公证人,而我当时为了做遗嘱信托很关注他;C公证人找到了主办方D,间接加上了我的微信。
就这样,Isa找我的前情提要从“我是公众号的读者,想认识柱子哥”被扩容成了:
“冒昧打扰,是因为有一位在上海大剧院工作的编剧朋友,向我打听您,他们在做一个抗癌题材的剧,希望请您做顾问。他和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其实是有一点担心的,因为我看过你的采访,癌症患者的标签给了你不少苦恼,所以在给彼此牵线搭桥之前,我还是想尊重柱子哥本人的意愿。第二今天下午那位朋友会过来找我,我再跟他确认一下具体的情况再告知您..."
而当时的我因为话题度得到了很多关注,约我见面想听我一遍遍重述疾病和死亡感受的人太多了,我都不见的。
就这样拉扯了几个回合,Isa加上了我,好一阵子,她一直约我见面,邀我一起看音乐剧话剧,我都婉拒,直到有一天终于有一场戏是我有兴趣的,我就赴约了。
她很体贴地点了吃的等我,一起看戏一起聊天,我被这个有才华但怀才不遇的小编剧吸引,被她领进了能欣赏剧作的门。
后来又一起看了几场演出,我开始见证她的人生重大变化,她开始见证我重新换个身份换了新的工作不再做柱子哥。
几年的时间里,她熬出头了成了有名的制作人导演,可以被叫做“赵导”了,我去年在北京演出“红兔子白兔子”,她直接去北京陪我住,给我送了一大束花,我让她熟人别客气,她说”首演要花是行业规矩,从今起你是我同行“,演出后我们还一直谈论这个戏,她从行家的视角点评我的表演和互动。
去年她制作的另一部《本杰明.巴顿奇事》首演我也第一场就去送花,当时我刚搬出来住,拿着亲友票坐在台下久久地为她鼓掌,谢幕时看她站在舞台最中间带着一众演职人员鞠躬感谢,我热泪盈眶,为她开心。
在音乐剧行业熬出头熬成名很难很难很难。
她很多年都在阅读和创作,哪怕才华横溢,也要写了很多剧本碰上好运气才会有成名作。
后来她就常来看我,因为她喜欢吃薯片,于是又变成了我的薯片搭子,我会为她一人召开薯片品鉴会,我进货了新的国外小众牌子薯片就喊她来。我不能吃东西之后,她就来陪我帮我吃零食照顾花,我去住院了她就来我家喂阿蝈成了阿蝈的干妈。
回忆到这里我才意识到,人和人的因缘际会会在相识于微时的时候变得更深厚,她没有把我当病人,我也没有把她当大咖,因为创作因为对文学的喜爱,我们会在家投影重看经典电影,一起看《棱镜恋曲》,分享一些隔行如隔山的在彼此身上看到的新视角,并永远真诚地理解、称赞对方,惺惺相惜。
聊到这里,我问她,最开始你认识我时在写的剧本怎么样了,她说写好了,这个剧本她准备拿到美国去孵化了,在中国很难了,大众对疾病和死亡叙事很抗拒。她剧本的主人公是她早逝的癌症去世的朋友,剧本写到一半,这个朋友就走了。
我问她以后会把我作为原型人物写进剧本找个漂亮的女演员来演么,她说“我还不够成熟,无法把握疾病叙事,让大众能够接受这样的人物故事”。
我说,那就不写,就享受阴差阳错认识的当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