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修孙洁老师的「老舍精读」，讲到《正红旗下》，她特意停下来提点我们：书名该读作「整红旗下」，用的是八旗之名。人们认为「正通整」，意思是颜色完整，以此与镶旗相区别。

这差不多已经是常识了，但我总还觉得有些可说之处。

八旗的「正」，对应的满语是 gulu（ᡤᡠᠯᡠ）。《满洲语辞典》释其为纯正、朴素，罗杰瑞（Jerry Norman）的《简明满英词典》则译为 pure、unadulterated。由此可见，其实意义更接近「纯正」，而不是单纯的「整体」或者「整个」。（感谢小花指正）

满语的 gulu 在清代并不拘于旗名，也会用在封号和谥号上。譬如摄政王载沣所袭封的和硕醇亲王，满文作 Hošoi gulu cin wang（ᡥᠣᡧᠣᡳ ᡤᡠᠯᡠ ᠴᡳᠨ ᠸᠠᠩ），其中「醇」字正用 gulu 表示。又比如五阿哥永琪，生前封和硕荣亲王，死后追赐谥号曰「纯」，用的也是 gulu.

这好像跟古汉语里，「正」字所表达的纯而不杂的意思相近。姚鼐《登泰山记》写日出云海有「日上，正赤如丹」一句，「正赤」其实就是纯红的意思了。

如此看来，八旗的「正镶」，恐怕不是旗帜「整个」与「镶边」的分别，而是「纯色」与「镶色」的分别。正色诸旗，强调的是旗色纯一；镶色诸旗，则强调的是在纯色之外镶以它色。

至于后世解释中常说的「正通整」，大概也是因为二字古来义有相涉，在面对 gulu 这一满语的翻译时，自然容易发生意义滑动。只是若从引申的方向来看，说成「整通正」似乎更为妥帖一些。毕竟清代官方文献大率作「正镶」，而「整」字多见于非正式场合，性质更接近于一种约定俗成的俗写。久而久之，反倒喧宾夺主，成了最普遍的口语读法。

于是《正红旗下》固然可以如孙老师所说，读作「整红旗下」，却也未必定要如此。「正」字也不必绕道「整」字才能得解。只是年深日久，也就成了一种定见，终究难以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