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在想不通的时候,我会把问题写出来。
写出来以后再站在咨询的视角去看它,反而很容易抽离。很多原本堵在心里的东西,一旦变成文字就不再是一团情绪,而是一个可以被分析的结构。
昨天我写下了一个问题。
我说,很奇怪,为什么身边有些女性更愿意关爱一个跟自己素不相识、几乎没有真实关系的女人,却不愿意关爱我这个具体的女性。
比如我妈妈。她会理解表姐的处境,会觉得她中年丧父很可怜,会觉得她路上摔跤摔到头很可怜。她也会在别人起哄让我出钱帮表姐的时候,觉得说得有道理,甚至站到那个外部秩序里,和其他人一起逼我表态、逼我付出。可问题是,表姐跟她并不熟。她们之间几乎没有来往,也没有多少温情记忆,更谈不上长期互相扶持。
但当我骨折、手术、没人照顾、缺钱煎熬、在外面被人欺负得很惨的时候,她反而会表现出一种近乎事不关己的漠然。
她会说:“那能怎么办呢?” 也会说:“我也没有办法呀。” 那种语气不是恶毒,而是一种更让人无力的回避。
搞女权的朋友也是。
愿意在公共议题里为了素不相识的女性冲锋陷阵,愿意花很多时间精力去跟别人网上吵架、battle、辩论。可如果换成身边一个具体的女性朋友需要关心、需要陪伴、需要一点稳定的承接,又会说自己性格内向,说自己太忙了,说自己顾不过来。
我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她们明明是有共情女性的能力的。但这种支持,唯独不给我。
面对我的时候,她们总是有很多听起来非常合理的理由去逃避、沉默、消失。那些理由合理到你甚至没办法太用力地责怪她们。你一责怪,对方就会显得很委屈,好像你不体谅她的难处,不尊重她的边界,不理解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于是,我反而会陷入更深的困惑。难道是我不值得被关心吗?
难道是我的痛苦不够典型、不够柔弱、不够符合她们想象中值得被拯救的女性形象吗?
大家都说,进入婚姻的女性才容易得到这种精神漠视。可我明明没有进入婚姻,也照样得到了类似的待遇。
今天再回头看这个问题,我忽然可以用第三视角很客观地解释它。
妈妈愿意共情表姐,是因为表姐跟她不熟。
这种善意是轻盈的,是安全的,是没有压力的。她只需要站在亲戚伦理和外部评价里,做出一个我很善良、我很懂事、我很顾全大局的姿态,就可以获得一种道德上的安慰。但如果真的面对我,就不一样了。因为我不是一个抽象的、远处的、可以被她轻松怜悯的人。我是一个具体的女儿。我的痛苦会迫使她面对很多她不想面对的事实。要面对自己从小到大并没有真正理解过我。要面对我很多难熬的时刻,她都没有接住我。要面对她并不是一个完全无辜的旁观者,而是很多次让我孤立无援的人。所以回避我,反而是最省力的选择。
她的爱,更多服从亲戚伦理、面子秩序和外部评价。可以给到一个需要她表态的远方亲戚,可以给到一个符合大家都说她可怜的人,但唯独很难稳定地给到我。
因为爱我这件事,太具体了。
具体就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亏欠。意味着不能只做一个好人,还要做个真正的母亲。
而搞女权的朋友之所以不关注我,也有类似的结构。
她们更多是把自己的情感和行动服务于公共议题。愿意为了陌生女性发声,当然说明她们不缺正义感。可是公共表达里的正义感,和具体关系里的照顾能力,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很多人能为抽象的人群冲锋陷阵,却不能稳定地接住身边一个具体的人。因为前者可以让人获得身份感、价值感、道德感。后者却需要时间、耐心、情绪劳动和持续兑现。前者可以在广场上完成,后者只能在关系里完成。前者可以被看见、被点赞、被转发、被称赞勇敢。后者很多时候无人知晓,也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公共奖励。
就像为什么看向佐那个备受好评的访谈会觉得割裂,是因为他表达确实很细腻也有深思,但不影响照样在工作上做了大量让别人感到困扰的事,这两件事都是并存的。
所以我决定以后跟这类人的相处,也只停留在出一张嘴的层面。
大家可以聊观点,可以谈理念,可以互相分享一些彼此觉得有道理的东西。但仅此而已,都不要有更多的多余期待。
谁在我具体困难的时候出现过,谁就是具体的人。谁只在抽象叙事里热血过,那她就只适合停留在抽象关系里,这样会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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