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真馆图书
26-06-22 14:31 微博认证:启真馆图书官方微博

沈昌文:编辑工作的“杂学”

四十年代中,看过葛传椝教授的谈学英语的书。在南方,葛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且直言不讳的英语专家。他讲许多人的英语底子不错,可是还是读不通某些英语书,原因在于读者的聪明不如作者。作者的机智、幽默、借喻、反讽,诸如此类,读者如果缺少作者的那点灵性,便会堕入五里雾中。自大一点的读者,也许会斥责作者的不通。换了编辑,大概便会动手替作者改文章了。

五十年代初,吕叔湘先生提倡做翻译必须有“杂学”,举了“六字真言”为例。他在翻译班上用一篇文章请学生做练习,其中“六字真言”英译文居然没一个学生能够还原,都觉得不知所云。吕先生是出名厚道的,他没说什么聪明不聪明,只是劝说新进的译者要看杂书(例如,读过济公传便知道“六字真言”是什么),有“杂学”。把吕先生说的这段故事挪到编辑工作上来,也很贴切。有的编辑说不定会把这六字真言统统删去。

编辑要尽责,不在话下。只是如何尽法,实在说来话长。作者大多是才俊之士。不如此,也无法把这三四千个汉字搬弄得那么出神入化。作者越是有灵气,编辑越是不易对付。编辑同作者,委实是一场比灵气的斗争。大体说来,应当承认,编辑之聪明、灵气多半不似作者。这不是说编辑不行,而是说编辑之所长,原不在此。编辑之自满,也许我们这里又胜于世界别处。因为我们多年来对编辑的教育,是要他们去为人师。照这里四十几年来的传统,编辑可说权倾一时,既是审查者、把关者,又是指导者。看一部稿子,指出两三个问题,可说“指导有方”,其实从这稿子中得到十个八个教益,较少为人提到。编辑要“自愧不如”一些,也许反倒可以更加尽责,更能一杀编辑之“痒”。

刚做编辑时,学了《语法修辞讲话》,知道一句话有主、谓、宾之分,便迫不及待地小试牛刀起来。已记不清当时如何乱施刀斧,但相信,如把鲁迅的《野草》掩去作者姓名,那时至少可以找出十几条所谓语法问题。几年前刚读到张中行先生大作,颇惊讶其行文之突兀,但又有一种令人难忘的魅力。不过如在五十年代拜读,大概便会斥
为不通,至少是觉得有些逗号要删去。这不是说那部《语法修辞讲话》不好,只是自己学得浅容易满而已。在张老这些才智之士面前,犹不能自承愚鲁,其为编辑可乎?

写这稿时,正在读陈原老人的《社会语言学札记》校样,其中把pidgin译为“泾浜”,马上觉得,这里漏一“洋”字。鄙人曾经久居上海,岂能不知“洋泾浜”其字其事?霎时间,志满意得,仿佛发了一注小财。但是,刚要下笔,忽然想起“编辑之痒”,于是马上去问陈老。方知他是故意不要“洋”字的,因为pidgin语,不只指中国的不标准英语,也指东南亚等很多国家的这类英语。中国的pidgin 也许可译“洋泾浜”,那么菲律宾的pidgin又当如何译呢?显然,陈老于此有深究焉!看来,为编辑者,首要之务,是得自承谫陋⸺ 在高明的作者面前。
一九九八年三月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