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经典名篇赏析之十六：晋·王羲之《兰亭集序》

一、名篇原文

兰亭集序
晋·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二、作者简介

王羲之（303—361年），字逸少，东晋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东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世称“书圣”。

王羲之身处东晋中期，历任秘书郎、宁远将军、江州刺史，后官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故后世尊称“王右军”。他出身名门望族，年少聪慧，品性旷达，淡泊仕途，偏爱山水雅集、诗文翰墨。

王羲之艺术与文学成就冠绝东晋，书法兼善隶、草、楷、行各体，笔法飘逸自然、气韵天成；文风清雅冲淡、情理兼备，挣脱魏晋玄虚浮华文风桎梏。代表作有散文《兰亭集序》、书信《快雪时晴帖》《姨母帖》，诗文《临河叙》《杂帖文集》等，《兰亭集序》更是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文墨双绝，流传千古。

三、写作背景

《兰亭集序》作于东晋永和九年（353年）暮春上巳节。

东晋政权偏安江南，时局相对平稳，但玄学清谈之风盛行，世人多崇尚虚无避世，推崇“一死生、齐彭殇”的消极人生观，士人沉溺纵情山水、虚度光阴，精神思想空洞虚无。

王羲之彼时仕途安稳、心境豁达，崇尚积极入世的人生态度。当年三月初三上巳节，王羲之邀谢安、孙绰等四十余位名士，于会稽山阴兰亭举行修禊雅集。众人临水宴饮、赋诗抒怀，会后结集诗作，王羲之为诗集作序。他借雅集盛况触景深思，既记录山水宴游之乐，又针砭时人虚无思想，抒发对人生、生死的深刻思考，写下这篇文哲兼济的千古名篇。

四、名篇赏析

《兰亭集序》是东晋山水哲理散文扛鼎之作。全文以兰亭雅集为载体，由春山清流之景、群贤咏觞之乐，层层转入对流年、死生的理性思辨。文辞清雅简净，情景理三者相融相生，一扫东晋玄言诗文空洞浮泛之弊，于宴游小品中寄寓宏大生命哲思，文质兼备，气韵悠远。

《兰亭集序》全篇章法递进有序，以记游—抒怀—论理为完整脉络，起承转合浑然一体。开篇铺叙集会时序、山川风物与文人宴饮之趣，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点染春日清和之境，铺陈一时之乐；笔锋一转，由世人不同处世情态引出欢愉转瞬即逝的怅惘；末段直指玄谈谬误，升华生死之论。由实景入心境，由一己之感推及古今同悲，前写乐景，后抒哀思，乐与悲形成对照呼应，叙事、写景、抒情、说理流转无痕。

《兰亭集序》辞藻淡而有味，声韵舒缓流转，对偶精工自然，用典简约克制。文中“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俯仰对举，虚实相映，寥寥数字拓开天地开阔意境，对仗不见雕琢痕迹。行文不堆砌僻辞奥典，以白描勾勒林泉曲水，长短句式错落，读来抑扬有致。全篇无繁缛铺陈，以浅淡文字承载深沉哲思，实现语言清丽与意蕴厚重的统一。

《兰亭集序》核心立意为驳斥玄学虚无论调，正视生命有限，珍视现世当下。东晋士人空谈“一死生、齐彭殇”，消解生死界限，消极遁世。王羲之直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直面“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客观规律，承认生命短暂却不堕消沉。于山水欢娱之中生出对时光、生死的清醒审视，跳出魏晋玄空之论，立足人间实感，兼具共情众生的人文胸襟，思想境界卓然独立。

《兰亭集序》具有划时代散文价值，确立魏晋山水哲理散文“景、情、理合一”的创作范式。此前东晋文章多沉溺玄理空谈，脱离生活实感；此文以真实雅集场景为根基，将山水审美、个体感怀、哲学思辨融为一体，拓展抒情散文的思想维度。其冲淡清雅的文风，深刻影响后世唐宋山水游记与说理小品，成为历代文人文笔、哲思双修的典范范本。

《兰亭集序》在千载之下，仍具深刻现实教益。文中“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点出时光倏忽、人生须臾的真相，警醒世人惜取光阴。作者坦然接纳生命无常，却不肯以虚无敷衍此生，启示今人摒弃消极躺平、虚妄避世的心态。生命虽有尽期，亦可在山水风物、人间相知中体悟美好，当以豁达之心直面得失，把握当下，在有限岁月中丰盈自我、体察世间万象。 http://t.cn/AXSU62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