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世界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方程式。只要对任何的事物穷追不舍——一朵云彩，落下的一束光线，街上的哭声，只要你逼得够紧，它就会展露出神秘而错综复杂的等式。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数字不再是事物的核心。数字——我终于明白了——只是一种方法，一种手段。事物的本质与单纯的发现它的方式相比，更为微妙，甚至更为确定。而且我会发现它的，对此我毫无疑问，尽管我还不知道如何去做。这只是时间的问题，我想，只需等待。在山区的那个夜晚，我的身体里有某种东西绽放，某种全神贯注、非常耐心、极其专注的东西，仿佛一个黑色的花骨朵开放在暗夜中。现在，春天在我的周围苏醒过来，城市恢复了生机，真像一个花园，涨红了脸沙沙作响，热切地喘着粗气；闪着光芒的水彩画般的空气中，回荡着尖厉的啼声与鸟儿俯冲的振翅声。我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撇到一边，它所炫示的那些互相对立的概念、小小的悖论和烦琐迂回的方法，现在只会让我心烦。我为什么要为无理数的性质而烦恼，为什么还要为一个负量在现实中的意义而大伤脑筋？零就是不存在。无穷大就是不可能的事会发生的地方。这样的定义足够了。为什么不呢？我来到了外面的街道上，不停地走啊，走啊。在这里，在这广阔的世界里，我才会遇见我所等待的东西，那个简单而完美的方程式，摄人心魄，无可置疑，在它的照耀之下，单纯的偶然性构成的面具将消融一空。有时候，我觉得那东西仿佛会凭自己的力量横空出世。随之而来的，肯定还会有其他的一些事情，我一直拖累在身边的那个死去的、另一半的自我，会不知怎的颤抖着活过来，我将会成为完整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我不知道，可我相信，我想相信。这感觉如此强烈，我开始认为自己被人跟踪了，仿佛真的有一个忽隐忽现的幽灵在我身后现形了。我会在马路上停下脚步，突然转身，感到所有的东西立刻同时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店铺与住宅的外墙看起来单调而缺乏实质，十分可疑，好像匆忙搭起的舞台布景。不止一次，我确信我看见了一个移动的影子，像是一个人影飞快地冲入一个门洞或是跳到一棵树干的背后时余留下来的模糊的影像。然后，有那么一刻，在我告诉自己这完全是自己的想象之前，我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轮廓，它更为黑暗、更为危险，我不禁不寒而栗，它与我们这个由蓝天、绿叶和褪色的砖墙构成的世界无形地交织在一起。

#露花倒影# 约翰·班维尔《梅菲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