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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
信,你往往是不爱读的,事实上,你也不怎么识字。
北风大雪呼啸,空气中像掺了冰碴子,刮得你脸生疼。白纸黑字带回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无论是父亲的赌债还是媒婆的聘书,有时候那些文字也标注了未来,火车人群里有人拿着报纸,你问列车到达最北边叫什么城市?衣冠楚楚的男人扫你一眼,没好气地品评那里两军僵持蠢蠢欲动的局势。
后来你才知道他的意思,一身灰朴朴的下士送你越过铁门,他肩膀上两条杠的衔徽彰显其在这里不高的身份。接过信件的是一位扛枪的军士,他上下打量你的样子,又戏谑地和身边的男兵交换了一下眼神:“进去吧。”直到你走出很远,风雪依旧遮盖不住他们的议论。
信是被人抽走的,那人腰间别着枪,拆开草草看了一眼,又将视线停留在你身上,嘴里嘀咕一句“怎么是女人?”他身边夹着雪茄的男人指了指你单薄的衣袖,轻蔑地嘲笑:“秦先生品味变差了。”枪与暴力仿佛成为他们能对你随意品评的资本。
你紧张得手指在颤,风雪中军营的大门紧闭,为了活命,你谎称了自己与秦彻的关系。
那个晚上,你做了好多个噩梦。你梦到墙根旁的那棵老槐树下埋着丈夫的尸体,梦到踏上火车时排气阀像尖叫一般的轰鸣。你还梦到一封再也等不到的家书,还有那个陌生的英俊男人,他身上雪茄的气味像燃烧的白桦林。
睁眼时,略带冰冷的指尖抚过你的脸。秦彻捏着刚脱下的皮手套,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你侧过身睡,眼角还有一行刚擦干的泪,好不容易挤出一个表情:“窗外一直在下雪,我分不清时间。”
“现在是第三天傍晚。”他答到。
寂寞突然就像满天飞雪一样落下来,你缩在会客室的角落,这场美名的会客实际就是软禁。“你来做什么呢?”你坐起来去扯了扯衣服,靴子湿了,掺了前天晚上的雪水:“我以为我会死,那该死的信。”
听得出你口气里有埋怨,秦彻指尖的雪茄泛出红色的星星点点,火星拼命吸食空气中的氧气。他靠着你坐下,让你帮他卸下脖子上的千鸟格围巾,“动作最好亲昵点,你撒的谎可不好圆。”
热气落在你冻红的面颊,你一时语塞。
寒风往白色瓦房里灌,铁制的栏杆结出一层霜来。“我得活下去。”你双手拽紧他腰间的风衣系带,泛白的天边在门口留下一对扛枪的背影,“有人偷听?”秦彻点了点头,食指竖在你的唇心。
“我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得这样捞人,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彻的脸凑近,鼻尖有热气,呼在你的唇边显得太过暧昧,他的手抬起你的下巴,如果不是能听清他审讯般的问话,那姿势与普通情侣间的耳鬓厮磨无异:“我很好奇,我什么时候有的情人?嗯?说话。”
你拼命推他,缠斗间他捏疼了你,捞起袖子才发现你胳膊上有几道不深不浅的淤青。
“他们不肯停下,直到我叫你的名字。”你低着头不敢看他:“长官,我总得活下去。”
秦彻不再追问,他转身出了房间,再进来时,眼里有一瞬你从未见过的凶狠。
战争往往无法用时间去定义它的长短,毕竟人性从来没有长短,秦彻不爱介入他人的因果,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冷眼旁观。那是你刚认识他时对这个男人的理解,他或许对你活下去的目的没什么兴趣,说得更残酷一点,他的帮助从始至终编排着一种审视。
那一夜,他搂着你的腰将你带出了那座是非之地。风雪花白了你的头发,你怯生生地抬头看他,那赤红的眼睛里写着好多你读不懂的谋划,仿佛在考量大费周章救出来的女孩究竟有何用处。你缩在他宽大的肩膀后面,磕磕跘跘追上他的脚步,你用寒风盖不过的声音问他:“救我是有代价的,对吗?”
“你很聪明”,他搂着腰的手又紧了紧,耳边落下一个轻到不行的吻。你懵着双眼看向他,深红色的眼眸里轻笑中带着你看不懂的神情。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收点利息,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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