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被贬到永州的那一年,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放在今天是刚刚站稳脚跟的年纪。而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朝廷官员,变成了“永不叙用”的罪臣。他离开长安的时候,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跟着他一起上路。从长安到永州,三千多里路,走了好几个月。路是泥的,车是破的,母亲的病是一天比一天重的。
到了永州,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他带着一家人寄居在一座破庙里,叫龙兴寺。庙在山上,四面是荒山野岭,夜里能听见狼叫。他睡不着,就坐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听了一整夜。
他在永州待了整整十年。不是他不想走,是他走不了。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需要他,他像一个被遗忘在抽屉底层的信,纸都黄了,字都花了,可就是没有人来取。
我有时候想,他在永州的第一个夜晚,是怎么度过的?蜡烛点完了,窗外黑得像墨,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会不会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三十出头,人生最好的年纪,却被锁在了这片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他写过一首《江雪》,人人都知道: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小时候读这首诗,觉得美。白茫茫的天地,一个老翁在钓鱼,多安静,多干净。后来再读,才读出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安静,是死寂。“鸟飞绝”“人踪灭”,连一只鸟都没有,连一个人的脚印都没有。那个老翁真的是在钓鱼吗?他钓的不是鱼,是一个活着的理由。如果连鱼都不上钩,他还能做什么?
这首诗写的是他自己。那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就是他。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在永州,他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长安的朋友不敢给他写信,怕受牵连。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他每天早上醒来,面对的是一面墙,一盏灯,一个说不出话的自己。
他害怕过吗?
史书上没有写。可我在他的文章里读到了另一种东西。他不写自己怕不怕,他写别的东西。
他写《捕蛇者说》,写一个永州的老百姓,宁愿冒着被毒蛇咬死的危险去捕蛇,也不愿意交税。他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记者在报道。可我知道他为什么写,他不是在写别人,他是在写自己。他是那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他也知道“宁可被蛇咬死,也不愿意回去”是什么滋味。
他是用自己的痛,去理解别人的痛。
这一点,我做不到。如果我被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被关了十年,我大概只会恨。恨皇帝不公,恨小人得志,恨那些还在长安喝酒的人凭什么过得比我好。我会变成一个怨气冲天的人,每天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墙壁上的每一道裂缝都骂一遍。
可柳宗元没有。他把自己的痛苦压下去,挖出来,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把永州的山、水、石头、潭水,都写了。他写《永州八记》,写小石潭,写钴鉧潭,写西山。他写那些石头“突怒偃蹇,负土而出”,好像石头是有骨头的,是从土里挣扎着长出来的。那写的不是石头,是他自己。他也是那块石头,被人埋进土里,可他还是要出来。不管上面压着多厚的土,他都要伸出一个角,告诉别人:我还在这里,我还站着。
有一天,他登上了永州西山。山很高,路很难走,他砍掉荆棘,烧掉杂草,爬了很久才到山顶。到了山顶,他看见了什么?
史书上没有写风景。他写了一句话:“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
心凝,形释。他的身体好像散开了,和天地万物融在了一起。那一刻,他不是罪臣,不是诗人,不是柳宗元。他就是风,就是山,就是云。他把自己丢了,丢在了那片荒山上。
这是他能活下来的办法。他不是靠“坚强”活下来的。他是靠“消失”活下来的。把自己化掉,化进山水里,化进文字里,化进那些没有人读的游记里。这样,那个在龙兴寺里睡不着觉的人,就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石潭里的鱼,只有西山上的云。
我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很难过。一个人要有多疼,才会选择让自己消失?
他不是不想回长安,他比谁都想。他写了很多信给朋友,给那些还在朝中做官的人,请他们帮忙说情。他写得很卑微,甚至写“我不求做大官,只求让我回到中原,哪怕当一个县令也行”。没有人帮他,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帮他的人,会被骂作“柳宗元的同党”。
他就这样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母亲死了,等到女儿嫁人了,等到自己的头发白了。
第十年,他终于等来了一纸诏书,让他回长安。他高兴坏了。他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以为皇帝终于想起了他。他快马加鞭赶回长安,等着重新被任用。
可他等来的,是另一个诏书——把他贬到更远的柳州。
柳州在广西,比永州还远,还偏,还苦。他接到诏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史书上没有写。我猜,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站起来,收拾行李,跟家人说:走吧。
从永州到柳州,他走了一个多月。路上经过衡阳,他和老朋友刘禹锡分手。刘禹锡被贬到播州,比他更远。两个人站在路口,说了很久的话。柳宗元说:播州太远了,你母亲年纪大了,去不了。我去跟朝廷说,让我换你去播州,我去柳州。
刘禹锡没有答应。可柳宗元真的写了信,请求朝廷把刘禹锡换到近一点的地方。后来朝廷把刘禹锡改贬到近一些的地方,柳宗元才放下心来。
你看这个人。自己被贬到天涯海角,心里想的还是别人。
他到柳州之后,不再是那个只写山水的人了,他开始做事。他兴办学堂,释放奴婢,挖井打水,种树修路。他把柳州当成了自己的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里,是因为他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就把这个地方变成家。
他在柳州写了最后一首诗。写给刘禹锡的: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高楼,大荒,海天,愁思。四个词,写尽了他的一生。他站在柳州的城墙上,往北看。北边是长安,是回不去的家,是再也见不到的人。南边是海,是荒蛮之地,是他要埋骨的地方。
他没有怨。他只是把那些东西写下来,写得那么美,美到让人忘了那些字背后藏着多少不能说的苦。
他死在柳州。四十七岁。
临死前,他写信给刘禹锡,把自己的诗稿和文稿全部托付给他,请他整理出版。他没有说“你要替我报仇”,没有说“我不甘心”。他只说:我的东西,交给你了。
他知道刘禹锡会懂他,不是懂他的诗,是懂他的孤独。两个孤独的人,隔着一千多里路,互相看着。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温暖。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十一年永州,柳宗元会是什么样子?他会是一个很忙的官员,每天处理公文,偶尔写几首应酬的诗。他会很有名,但不会成为后来的柳宗元。是孤独成就了他,也是孤独杀了他。
读他的文章,我常常觉得他在跟我说话。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说教,而是一个坐在我对面的人,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山,有水,有雪,有一条孤零零的船。他不需要开口,我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你看,我也熬过来了,你也可以。
可他不是在鼓励我,他只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一个被孤独腌制了十年的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是咸的,也是苦的。那味道不好闻,可是真实。
我合上书,想起永州。那座小城,现在大概很热闹了。有高楼,有商场,有来来往的人。没有人记得一千二百年前,有一个穿着破衣服的读书人,坐在龙兴寺的窗前,听了一夜的狼叫。
他写的那些游记,还留在课本里。每个中国孩子都会读“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孩子们读到的是一篇优美的游记,不知道那是一个快要撑不住的人,把自己拆成了一块一块的石头,放在了纸上。
每一块石头,都是他的一根骨头。
骨头没有碎。一千二百年了,还在那里。
#左小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