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慧怡：本内特作品当中对时间的处理非常迷人，《19号收银台》第一章里面有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段，讨论了我们每个人翻书时候的时间。她说道，书的右页下面时大家总是读得非常囫囵吞枣，但翻到左页的时候，总有更多的停留时间。我觉得这种细节很精彩，因为现代的书籍不像中世纪那样可以随意打乱、重新安排，我自己会研究中世纪手抄本，对这部分很有心得。你在书里写到，阅读一本书的顺序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因为阅读不过是在教会我们用不同的方式去经历时间。说得更激进一点，你对阅读和时间本身的理解，是否直接决定了你想要写的那种书的类型，决定了你书写的本质？

克莱尔-露易丝·本内特：这个讨论已经十分抽象了。我认为所有的书都是关于时间，不管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它们都与时间相连。在我自己的想法当中，许多事物都会进入与时间的关系中。就像亨利·伯格森对时间有一种区分，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时间，一种是机械时间、客观时间，还有一种是主观的时间，很明显体现在《达洛卫夫人》小说当中，达洛卫夫人明明只在小说中度过了一天，但是她的思绪却没有被客观时间所限，她一会儿回到过去的回忆，一会儿又把自己投射到未来的想象。我们在日常生活当中也是这样，我们在过我们寻常的一天时，也会在想昨天的事情，甚至会想到十年之前的事情，也会预想未来的事情，所以时间永远处于运动之中。

我又想到了托马斯·曼说的一句话，关于时间和自我，他认为西方人对于时间和自我的定义都挺狭窄，仿佛就是局限于我们身体的疆界所感受到的时间，但实际上时间是与宇宙所包括的过去和未来相连，它是超越单独个体的一个存在。我也有这样的感受，每一个事物很有可能包含它本身的意义，只是并不是当下最直接的感受而已，我认为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不管是在智识还是本能上的与时间发生关联，这都是我们自身内部一定会感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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