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nyyoung
26-06-22 09:27 微博认证:科技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柳宗元到柳州的时候,百姓们是怕他的。

一个从中原来的刺史,京官,还是什么“唐宋八大家”——虽然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名头。老百姓只知道,当官的都是坐着轿子来的,前呼后拥,走路不看地,看天。可这个姓柳的,有点不一样。

他来的第一天,没有坐轿子。他从船上下来,踩着泥泞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柳州城。鞋子湿了,裤脚上全是泥。跟着他的差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他没在意。他在看路边的田。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很多地荒着,长满了草。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放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差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看柳州的土适不适合种庄稼。

后来柳州人才知道,这个刺史真的是来给他们做事的。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井。柳州人喝柳江水。江水浑,一到雨季就是黄的。喝了闹肚子,闹瘟疫。年年有人死。他请来工匠,亲自带人找水源。不是在衙门里画图纸,是跟着匠人满城跑。这边挖一锹,看看土色;那边挖一锹,尝尝水味。他跟匠人蹲在一起,研究哪里的土渗水快,哪里的石头下面可能有泉眼。匠人跟他熟了,说话也不拘着了,直接喊他“老柳”。他也不恼,笑一笑,接着挖。

井挖出来的那天,围了好多人。清水从地下涌出来,有人哭了。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跪下来,要给他磕头。他赶紧扶住,说:“老人家,这可使不得。这是大家的井,不是我一个人的。”老婆婆不听,非要磕。他拦不住,就也蹲下来,陪着老婆婆蹲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道:“柳州人淳朴,待我甚厚。”他没有写自己做了什么,只写百姓待他好。

第二件事,是种树。他喜欢种树,走到哪儿种到哪儿。在永州种,在柳州也种。他在城西北种了一片黄柑,在江边种了一排柳树。种树的时候,他不要人帮忙,自己挖坑,自己培土,自己浇水。一个老农蹲在地头看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大人,你种歪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确实歪了。他笑了笑,把那棵树挖出来,重新栽。

老农问:“大人,你不是本地人吧?”他说:“不是,我是河东人。”老农又问:“河东在哪儿?”他想了想,说:“很远。在北方,过了长江还要走很久。”老农“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不知道河东有多远,但他知道,这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人,正在替他种树。

那些树后来活了。黄柑结了果,柳树成了荫。柳州人摘柑子的时候,会想起那个种树的人。他们亲切地叫他“老市长”。

第三件事,是办学堂。柳州没有学堂,孩子们满街跑,大字不识一个。他重修了孔庙,在庙旁边盖了几间屋子,摆上桌椅,请了几个先生。可先生不够,他就自己教。每天下午,他从衙门出来,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走进学堂。孩子们坐在下面,黑黑瘦瘦的,有的光着脚,有的衣服上打着补丁。他一个一个地问名字,问几岁了,问想不想读书。有个孩子叫阿弟,七岁,没穿过鞋。他蹲下来,握着阿弟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笔一划,很慢。他说:“这个字念‘人’。你记住,你是人。别人不能欺负你,你也不能欺负别人。”阿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摸了摸阿弟的头。

后来阿弟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跑到衙门去找他,举着那张纸,说:“大人,我会写我的名字了。”他正在批公文,放下笔,看了那张纸很久。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阿弟”两个字,笔划不全,还写反了一个。可他看了很久,笑了。他说:“好,真好。”

第四件事,是跟老农聊天。他没有什么架子,走在路上,遇到种地的、打鱼的、砍柴的,都要停下来聊几句。他问今年收成怎么样,问官府有没有欺负人,问家里几口人,够不够吃。那些老百姓起初不敢跟他说话,后来发现他真的在听,就慢慢说了。说收成不好,说税太重,说儿子被抓去当兵了,说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他都听着。他听了一肚子的家长里短,然后把那些话写进奏章里,写进诗里。他在柳州写“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写“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他写的是自己的愁,可他的诗里,有柳州的风,柳州的土,柳州的人。

有一次,一个老农问他:“大人,你怎么不回家?”他愣了一下,说:“这里就是我的家。”老农不信,说:“你不是河东人吗?”他说:“河东是生我的地方。柳州是活我的地方。”老农听不懂,没有再问。老农不知道,这个从河东来的刺史,已经不打算回去了。他把自己种在了柳州,像他种的那些树一样,把根扎进了这片陌生的土里。

他在柳州只活了四年。四年,他做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可他做得最多的,不是那些大事,是这些小事。蹲下来跟老农说话,蹲下来教孩子写字,蹲下来看井里的水。他一直在蹲着。不是因为他矮,是因为他要和那些人平起平坐,平着眼睛看他们,听他们说心里话。

他死的那天,柳州下着雨。消息传出去,全城的人都哭了。

那个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雨里,哭得站不稳脚。阿弟举着那张写着“阿弟”的纸,跑到衙门,可衙门关着门。他站在门口,哭了一下午。老农蹲在地头,看着那片黄柑林,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把树种歪了的人,想起他笑了笑,把树挖出来重新栽的样子。

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后来柳州人给他修了衣冠墓。没有尸骨,只有衣冠。可他们觉得,他就住在那里。他住在那口井里,那棵柳树里,那个学堂里。他住在每一个柳州人的日子里。

一千多年了,柳州人还叫他“老市长”。不是因为他当官当得好,是因为他蹲下来过。蹲下来,和他们平起平坐,平着眼睛看他们,听他们说心里话。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唐宋八大家”。他是一个会蹲下来的人。

我有时候想,千年前,那个蹲在田埂上种树的人,那个蹲在井边看水的人,那个蹲在地上握着孩子的手写字的人,他蹲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可能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这样站着说话太累了。蹲下来,舒服些。
也近些。

这就是柳州人的“老市长”,柳宗元。#文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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