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merrakii
26-06-22 07:00 微博认证:设计美学博主

0700🌸

半生回望

故乡老屋的那扇窗是铁的,窗框上斑驳的铁锈像凝固的血,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重量。打我记事起,它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横亘在墙面上——厚重的铁条交错出规整的方格,将天空切割成十六块等大的蓝。那时我常趴在窗台上,用小小的手指去抠那些起翘的铁皮,指甲缝里嵌满红褐色的粉末,仿佛触摸到了时间的骨骼。

铁窗外的世界是流动的。春天,窗框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随着日头移动,像日晷般记录着时辰。夏天,邻居家的葡萄藤攀上铁条,把阳光滤成绿色的碎片。我总疑心那些铁条束缚了葡萄的生长,却见它们愈发蓬勃,叶子里沁出甜腻的香。秋天更有意思,窗台上会落满梧桐叶,金黄的,枯褐的,从铁条的缝隙里挤进来,像是被俘虏的蝴蝶。冬天最安静,雪花堆积在窗框上沿,铁与雪的黑白对峙,常让我看得出了神。

后来离了故乡,铁窗成了记忆里的一道伤疤。在城里住进玻璃幕墙的高楼,整面墙都是通透的落地窗,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慌。没有铁条切割的天空反而显得虚假,像一幅被无限放大的明信片。我开始理解,正是那些限制视野的边框,才让窗内的风景有了景深,有了凝视的焦点。故乡的铁窗教会我的,原来是如何在局限中看见完整。

前年回乡,老屋正在翻修。工人们要拆除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窗,换上铝合金的推拉窗。我站在院中,看他们用撬棍别下那些锈蚀的铁条——每一声钝响,都像从记忆深处拔出的一枚钉。最后一根铁条落地时,阳光猛地灌进窗口,毫无遮拦地铺满整个房间。那一刻的明亮竟有些刺眼,让我莫名想起小时候透过铁窗数星星的夜晚。那些被铁条框住的星子,比后来在天文馆看到的所有投影都来得真实。

如今我的书房朝北,也装了一扇老式的铁窗,是我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铁条上重新漆了黑漆,光洁如新,却再养不出当年的铁锈。偶尔有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叫着,歪头打量屋里的人。我忽然明白,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扇这样的窗——它框住了一些东西,也保护了一些东西。我们在窗内长大,把脸贴在冰凉的铁条上往外看,看着看着,自己就成了窗的一部分。那些铁锈不是岁月的腐蚀,而是光阴的拓印,印着我们曾经怎样用力地生活过。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