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在厦门时的生态思想——重读鲁迅6
我有一个假想:在厦门生活有助于思想者形成生态意识。于是在重读鲁迅全集的时候,有意识地把他在厦门期间写作的文字集中起来考察,目的是想看看在厦门生活的这短短四个月里,鲁迅有没有流露出什么堪称生态思想或者至少是生态思想萌芽的观念。我考察了《两地书》里鲁迅在厦门写给许广平的信、《华盖集续编的续编》里的文章与信件,还考察了他在这段时间里写的五篇文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父亲的病》、《琐记》、《藤野先生》和《范爱农》以及他创作的两篇小说《铸剑》和《奔月》。结果是:我真的从中发现了一些生态思想。
首先是单纯地而非人类中心地欣赏自然美。
鲁迅刚到厦大时,临时住在生物学院三楼东南面海的国学院陈列室里,经常眺望大海。后来搬到集美楼二楼,推窗见山。他觉得厦大的风景绝佳,但他主要是客观地欣赏海景山景,而不喜欢拟人式的景物欣赏:有同事指给鲁迅看山上的石头,说这块像老虎,那块像癞蛤蟆,另一块又像什么什么。鲁迅则说其实也不太像,说他对这样的自然审美并不敏感。他似乎能感到:自然物就是自然物,而不是人类想象的产物,或者说不是表现人类想象的工具或载体。
其次是客观地理解大自然的法则而非把人的情绪投射到自然物上。
厦门无霜无雪,但到了秋冬也有一些植物会死亡。鲁迅面对枯败的荷叶和萎黄的小草,想到了自己以前的一种片面认知:秋季落叶枯草都是严霜造成的,于是他不免对凛秋口出怨言加以攻击,对秋风严寒进行道德批判,又对落叶枯草投射道德情感。面对厦大这些即便没有严寒也会死亡的植物,鲁迅意识到,这里萎黄的都是寿终正寝的,怪不得别个。这是大自然运行的必然法则和必然结果,不能都像雪莱的《西风颂》那样,把自然物一直当作表达情感思想的象征物,也需要从自然规律的角度客观地认识和表现它们。
第三是人类对大自然的索取绝不能超过生态平衡的限度,否则这个地球将不再是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在小说《奔月》里,鲁迅重写了原始神话,虚构出完全假定的故事:后羿以高超的技能和无敌的箭矢,把地球上的动物飞禽射得遍地精光;而这正是嫦娥弃离地球飞向月亮的主要原因。这个怪异的故事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告诫人类千万不要把自己对大自然的索取超出生态承载的限度。
第四是接受大自然的威严残酷,努力与使人不便不适的自然物共生共处。
鲁迅到厦门不久就遇到飓风,他充分体验了大自然的巨大威力:林语堂住房的房顶和门都被吹坏了,像笔管一样粗的铜栓也被吹坏了,毁了不少东西,鲁迅房间的百叶窗也被吹坏了。飓风后厦大附近海滩飘来残破的桌子、枕头,还有死尸,可能附近翻了船,或者有房子被吹塌了。鲁迅虽有抱怨,但仍然努力适应大自然的伟力和不便。夜间电灯一开,会吸引来甚多飞虫,几乎不能做事;鲁迅只好改掉熬夜写作的习惯,早早躲进蚊帐里休息,改为白天写作。鲁迅还抱怨厦大住房里蚂蚁可怕极了,防不胜防,点心都不能过夜,楼下颇多小蛇;但他还是逐渐接受了这样的自然条件,学会了与给他带来不便的物种共生共处:他把食物放在一个碗里,再把碗放在一个里面加了水的大盆里,夜晚怕踩到蛇就不下楼了,小便就便入尿罐里,开窗从楼上泼下去。😄
第五是向往童真年代与自然万物和谐相处的快乐生活。
纵使在厦大的生活由于自然条件的限制多有不便,鲁迅仍然向往与自然万物和谐共处的快乐生活,把他与植物昆虫和谐相处的百草园视为自己的乐园。他满怀深情地描绘了那种伊甸园般的景象——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泥墙根那一线窄窄的地方有着无限的趣味:油蛉在低唱,蟋蟀在弹琴,翻开断砖,时见蜈蚣和斑蝥,用手指按住斑蝥的脊梁,便会啪的一声,它的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覆盆子攒出小珊瑚珠般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
综上,在厦门居住时的鲁迅已经有了一些生态思想。伟大的思想家鲁迅也堪称当今生态思潮的先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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