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6年英格兰鼠疫笼罩的村庄:巫术、谣言与悲壮的自我隔离@郑渝川
文:郑渝川
西南政法大学副教授胡荣所著的《善之殇:1666年英格兰鼠疫笼罩的村庄》一书,选择了1666年英国一个村庄遭遇鼠疫疫情灾难的案例,审视英格兰法治传统经历关键性演进的微观细节。
书作者认为,英格兰峰区的伊姆村的鼠疫灾难,提供了一个近乎完整的“法秩序变迁周期”。事件展现了公共卫生危机发展的典型阶段,从疫情初期的日常秩序崩溃与社会规范失灵,到危机应对阶段的权力博弈与集体行动共识得以艰难达成,再到村庄主动启动悲壮的自我隔离,宗教权威与集体情感对秩序进行重塑,最后到疫情结束,村庄不同阶层的人们消化灾难期间的苦痛、疏离等负面感受。
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伊姆村本身呈现出教区、庄园、矿区交错的复杂图景,使得危机超越了简单的二元治理叙事。实际上,在危机关口,宗教权威发挥着道德感召与宗教动员力,使得陷入较大内部恐慌的村民方可接受自我封闭的事实,形成了一定的集体行动逻辑。这种状况在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不同历史时期也有不同程度的呈现——当然,充当道德感召和精神动员角色的未必只有宗教权威,也可以是乡绅、宗族长老、知识权威,甚至村民共同体中以德行和公正态度获得公认的村民强人。
如书作者所谈到的,伊姆村本身存在采矿作业单位,这使得村庄经济事实上是复合型的,也就是农业、矿业以及生活配套服务的共存,这是弱化传统领主乡绅主导权的关键要素。而矿工长期身处复杂危险的地下作业环境,对于风险感知和集体行动的认同要显著高于一般的农牧社区。
当然,也正因为这样一个村庄在经济上高度依赖矿业及其配套服务,所以农产品等生活必需品的对外依存度就很高。书中也提到,17世纪中期的英国内战对各地农业的生产造成负面影响,大量青壮劳动力被征调,而且征调粮食也变得更多,这使得工矿区的粮食供应本就非常进展。
17世纪中期的英国村庄,基本运作依赖于领主乡绅主导的所谓自治——长期以来,大量的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历史学家对于这种自治方式深深着迷,甚至赋予乡绅自治以前现代法治的美名。而教会的基层网络组织,也嵌入了这样的乡绅自治体系。虽然后世的知识分子如此讴歌乡村乡绅自治,但当英国在内的欧洲国家掀起城市化浪潮以后,大量的佃农甚至自耕农就义无反顾地投身城市,哪怕居于非常逼仄的生活环境,忍受着高压的工作任务,也不愿意回到被知识分子讴歌的乡村田园。
鼠疫疫情入侵伊姆村,在当时而言难以避免,一方面人们甚至并不清楚鼠疫的传播路径和致病机制,所以防控、防范成为奢谈;另一方面,这个村庄作为工矿业村落,不可避免要与外界产生密切的运输工具和人员来往。
所以,如书中所谈到的,当鼠疫疫情来袭,村民只能借助“神秘学、古典遗绪与地方性信仰的巫术与咒符”来应对。一些应对方法,比如采用烟草以及所有可能产生明显味道烟雾的晒干植物的燃烧方法,还有药饮膳食等,都是没有什么作用的,但是具有令人惊奇的精神抚慰作用。这本身也是社会机制在勉强发挥维持作用的显现。
值得一提的是,《善之殇:1666年英格兰鼠疫笼罩的村庄》这本书提到了鼠疫疫情带来,在当时的英格兰的城市、乡村产生的荒谬化的归因、污名化、群体恐慌。很少有人能够预料到,在3个半世纪以后的英国,以及同样文明化的北美与欧洲大陆,类似的归因、污名化、群体恐慌会一如既往地蔓延。
话要说回来,17世纪中期的英格兰人将鼠疫解释为“上帝之怒”,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到了21世纪,英美民众还有相当比例的人是这样理解非典、埃博拉与新冠的。而村民在鼠疫弥漫带来的无从排除的紧张和恐惧中,生产大量的污名化谣言,比如随意指控有过出入外乡的某个、某些村民以及外乡来访者,又如对于已经明确染病的患者,挖掘其道德上的劣迹记录,再者,主动搭设岗哨,阻拦外乡进入者。这些不过是疫情冲击下,“人们恐惧的不单是病毒,更是与病毒有任何瓜葛的社会联系”。
这里要提到一点,实际上,长期以来,知识分子对于类似的群体恐慌,以及基于恐慌产生的谣言生产、不理性行动等,按照一种沉默内定的立场进行了区分:北美和英国的类似现象,会被就事论事进行讨论;而类似现象出现在亚非拉等西方以外的、被知识分子认为文明和西方化程度不高的地方,就会被一些人带节奏上升到民族性、体制上面。当然,要是有人反过来用这种工具猛烈攻击北美和英国,知识分子群体就万万不能接受。
如《善之殇:1666年英格兰鼠疫笼罩的村庄》书中所提到的那样,在1666年前后,伦敦等英国大城市主动启动隔离封锁措施。而在英格兰的许多地方,为了切断疫情传播,行政单位也主动启动隔离封锁。受此影响,包括书中讨论的样本伊姆村在内,很多乡村的村民群体产生了行动分化,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外逃者,逃至人烟稀少的地方希望躲避感染,也有很多人无可奈何安守本地。
对于留在村庄里的村民,宗教、行政机制就显得非常重要了——首先要从精神上鼓励和安抚面临感染高风险的村民,甚至是已染病的村民;其次要提供基本生活物资,避免基本秩序失控;第三就是要推行包含了医学、宗教象征意义、巫术的很多专门隔离、治疗措施。
待到疫情悄然结束,伊姆村失去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书作者谈到,很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幸存者,陷入了一种充满矛盾的境地,“在公共叙事中,他们因其自我牺牲行为而被尊奉为‘救世主’。道义上,他们的善举与牺牲赢得了感激与赞誉……但在这层英雄主义光环背后,潜藏着一种更为真实且刺痛人心的社会心理,邻村的人们在感激之余,内心深处却难以驱散一种本能的恐惧与排斥。在他们眼中,幸存者仿佛身上依然附着无形的、名为鼠疫的‘污渍’,他们本身就从危险的象征变成了危险本身”;“他们虽然重复感了物理意义上的世界,但在社会与心理层面,依然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成为熟悉的陌生人”。
所评图书:
书名:《善之殇:1666年英格兰鼠疫笼罩的村庄》
作者:胡荣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6月 http://t.cn/AXS2MYoJ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