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故乡情结”是可证伪的。它并非先验的心理必然,而更像一场被反复灌输的集体意识在个体内心投下的影子,是旧时风物在自我记忆中带有强迫意味的铭刻。只要把集体与我、物与我分割清楚,所谓的故乡滤镜便清晰地散去了。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素面朝天的地理空间,那里粗陋的习俗属于地域性文化残留,与我无关,那里落后的生产力是一种客观经济现实,也与我无关,而我与家人、朋友之间的情感联结,与这个地方无关,我自身微妙的、渐变式的成长,也与这个地方无关。
人们习惯把故乡奉为情感的天然源头,仿佛那片自己出生的土地无需论证便拥有灵魂的产权。每逢节日或离乡时刻,铺天盖地的“家乡好”汇成了一种长久以来便是如此的集体腔调。只是,故乡的种种不可靠、不美丽之处,总是如此具体地暴露在日光之下,让我很小就对所谓的故乡祛魅,我的向往总是落在外面的世界,也让我早早地对集体无意识生出警觉,当一个群体异口同声地赞美某物时,那种赞美也许不太真实。
我因此不喜欢将一些复杂的生命体验草率地打包进一句“乡愁”,指向那种唯一而确定的地理宿命。如果我的内心深处依然有某种类似“乡愁”的情感涟漪,那它不应该是被动的、由出生地强加给我的遗产,它是我作为一个自由的主体,在漫长的采风时自主选择、主动播撒的对某座城市特质的欣赏。它可能是任何一座偶遇过的陌生城市,让我意外感受到了风土之中与我的精神共通。这种频率的相似,是我凭借后天的阅历与审美亲手构建、用脚步和目光丈量过的归属,而非我籍籍无名降生于此时,便理所当然欠下的情感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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