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度非常在意内心世界和语言之间的缝隙,复杂而缥缈的感受在装进语言这一确切的外壳中,总要不可避免地去适应和修剪…以至于我对诚实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拷问,对自己是否在表演的怀疑…即使并未说谎,也并不意味着诚实,词不达意和捉襟见肘是表达的必然。
但是!我想说的是,我现在开始接纳这个缝隙了。其实很多作家都表露过类似的困惑,但在她们的实践中,缝隙的存在,可以留出犹豫与徘徊的余地、制造朦胧的留白或形式的乐趣、又或者存放时间、记忆和反刍…我们或许无法即时地、忠实地还原那些感受,但隔岸的回望,同样为孤立的感受增添了厚度。
就像普鲁斯特笔下的玛德琳蛋糕,它所拥有的厚度,是因为时隔多年被反复唤起并折叠进叙述者的生命里。如果叙述者在吃下蛋糕的那一刻就完美地用语言捕获了它的甜美,那种感受反而会更单薄,因为它还没有时间去获得它后来才获得的、与其它经历与感受、渴望与失落之间的回响。
并且,即使没有这些额外的美,其实也无所谓,就像读翻译文学,来自世界各地、不同语言的文学,翻译所造成的折损和变形是必然的,但我更感激翻译的存在让我聆听到陌生而遥远的声音。而表达同样也是某种翻译,把心翻译为语言,缝隙是存在的,但缝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抵达了。
或许语言对内心世界所做的,正是这样一种纪念品化,我们不能还原漫游过的整片森林,但在恍惚与痴妄中望向掌心,那里正放着一片我们带回来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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