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荷的折扇
26-06-21 23:16

大阪直美说,“期待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初听这句话的时候,我深以为然。

因为我的很多经历,都和这个对得上。

小时候成绩好,家长、老师和同学就默认你要一直好下去,如果不好了,得到的往往不是“胜败乃兵家常事”或“状态就是会有起伏”,而是“你是不是心思不想放学习上了”“原来也不过如此嘛”“你怎么能考差了呢?你知不知道成绩好将来才能有个好工作吧啦吧啦......”

那些所谓的差生都大概率不会遭遇的舆论,像洪水一样反复冲击着年幼的我。

这让我早早参悟:人,不会因为优秀被爱,甚至会因为优秀被剥削、被伤害。因为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不为你埋单任何东西。但是当他们想要看一个故事,想要你充当某个角色,去载负他们的剧情,去负责一路高歌猛进时——如果你完不成,你会被辱骂、唾弃,仿佛你杀人越货、怙恶不悛。

我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经不起推敲的信仰:只有我中不溜丢,甚至居于下位,我才可能看见旁人真实的底色。

以及,我才能相对安全。

但是,我后来慢慢明白:有些上位者对你友善,只是因为你无法与之竞争,或ta需要美誉;有些下位者对你友善,只是因为ta需要陪伴去温暖自身,或ta觉得你这辈子就跟ta一样了,没啥希望。

所谓相对安全,也不过镜花水月。

现在,无所谓了。

我不再关注自己是否能看清楚一个人的底色了。

因为我意识到,一个人如果底色好,无论他在巅峰还是低谷,ta都不会改变ta的本色。

那么我的荣辱起伏,根本不可能试炼到ta一分一毫。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我对成功是有欲望的。

反正你不成功,你收获旁人的冷眼与讥嘲;你成功,你收获虚假的朋友和真正的敌人——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那干嘛要不成功呢?最起码成功是会有钱的,将来万一有什么大病重灾,能划卡解决的时候,咱起码不窘迫,也不心痛啊。

再后来,我看见了另一句话——

谷爱凌讲的。

“Pressure is a privilege(网络衍生翻译为:被期待是一种特权)”

我能理解思路,但我不认同“特权”。

我觉得那种“被期待”,本质是“百姓不仁,以圣人为刍狗”。

这算哪门子特权。

小谷怕不是给某些喷子挽尊的吧?

直到前几日,和业内前辈聊天。

前辈说,小说的期待感,来自于三点:

1,人类对未完成事件的追索;

2,人类对残缺的厌恶;

3,人类对掌控力的追求。

所谓期待感,就是“想要看下去的欲望”。

一般来说,是想看主体性人物“逆转不幸”或“保持优越”。

这意味主体性人物有某种掌控力,而掌控力,本身是一种优势。

“所以,有优势,就会被期待,对吗?”我问。

视频的另一端,前辈点了点头。

仿佛天边打来了灵犀一指,一下子串通了两位顶尖运动员的言语,也打通了我心里经年盘亘的疑惑。

被期待带来的压力,本身是对被期待者身负某种优势的印证。

没有达到期待后所遭遇的暴力,则源自人类对残损的天然厌恶。尽管这一残损,本质是观众有意无意给个人编织的一个故事,内容还不见得能被当事人认同。

但没辙,这就是人脑的天然机制,这是一种叙事本能。

尽管它不见得真善美。

尽管它有很多的贪嗔痴。

尽管......

尽管,它是一种“无明”。

视频会议结束之后,我反复咀嚼着“Pressure is a privilege”,咀嚼着“期待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忽然没由头的,想起了黄庭坚的《把酒花前欲问溪》(定风波)。

把酒花前欲问溪,
问溪何事晚声悲。
名利往来人尽老,
谁道,
溪声今古有休时。
且共玉人斟玉醑,
笙歌一曲黛眉低。
情似长溪长不断。
君看。
水声东去月轮西。

一切的一切啊,终会水声东去。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