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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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山野真由美这个名字。
“从内而外的美丽”只是家长对于孩子的期愿。拜这个名字所赐,我不得不表现出一副知性温柔的样子去迎合,而一直以来表演这份美好却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甜头。
我在地方的电视台工作,因主持风格自然亲和而有一定的观众基础,但那副形象只是工作需要,没人能做到二十四小时如此。为了保持人设我不能涂艳丽的指甲油,所以一直用的都是裸色,可我真正喜欢的颜色是红色。那种张扬鲜艳的红。我买了很多红色的指甲油,将他们整齐地摆在梳妆台前,红通通地一排。我想象着自己涂上它们的样子,想象着这样一双漂亮的手被什么人紧紧握住……
“小美~”
同在电视台工作的前辈喜欢这么叫我。我不喜欢她,她总爱跟我夸耀她的丈夫,说假期又带她去了马尔代夫但她已经腻了,又说起他给她买了什么名牌的包包首饰,最后象征性地关心一下我的婚恋状况。
“你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吧,不赶快找个男朋友吗?咱们女人呀,一过了三十就很难找到好男人了,要赶紧趁年轻把自己推销出去才行哦。”
“是啊…”
以我的条件如果要随便找个男人肯定轻轻松松。电视台的同事中有那么三四个人对我抱有好感,可我怎么能和这些人在一起呢?他们既不能带我去国外豪华游,也不可能用奢侈品来供养我。我不甘心,我也好想像前辈那样,找一个社会地位更高的伴侣,如果找不到…从别人那里抢走也是可以的。
“诶——!这个项链如果没看错的话是那个牌子吧,这不是新品嘛。小美你居然能抢到!”
“啊、这个呀。是别人送我的,居然是最新款吗?”
“哎呦~看来你也是找到如意郎君了,什么时候带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等有机会的吧。”
如果他愿意为了我离婚的话。
他给我发来消息,问我明天下班后要不要去喝一杯。我没有拒绝,这不全是因为他会给我买很贵的奢侈品,而是因为我终于有机会涂上那瓶红色的指甲油了。虽然只能涂在脚上。
不能见光的关系,不能展示在众人面前的红。
我拿出一瓶甲油。正红色的浓稠液体,看起来如同鲜血一般。我旋开瓶盖用小刷子一下一下地将血色涂在指甲上,如同完成了什么仪式。
我问他,我挽着你这样走在大街上没关系吗?你们只是分居,她要是知道了会找我麻烦的吧。
他却说,没关系,有我在。
我又问,能不能帮我调职到都市的电视台。
他说,可以哦,这个社会就是由钱权构成的,这两样我恰好都有。
随后,他吻了我。
果然没有钱就不行啊,不去依靠他人就不行啊。只要能给我带来好处,哪怕他是别人的丈夫我也要死死抓住。至于是否爱他,跟他在一起是否幸福,我觉得不用过多思考。如果能过上像前辈那样的生活,肯定是幸福的,我也当然可以去爱这个给予我幸福的人。
这么想着,我对他露出了微笑。
“小美你也太不小心了吧……”前辈在电话里语气调侃地对我说,“台长让我转告你,从明天开始你暂时不用来了。”
“什么意思?”
“就是停薪留职的意思。”
前辈没有点明是什么原因导致我需要暂停工作,但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别说去大电视台了,即使是现在这份工作大概也要不保。说是停薪留职,但上面肯定已经在物色取代我的人。接替我节目的人会是那个刚刚毕业的新人吗,她确实长了一张惹人怜爱的脸,但稿子都背不熟临场发挥更是差劲。可恶,这样的人凭什么取代我!我可是努力了好几年才获得这个职位的。
啊、那个人,那个人不是说他有钱和权吗?他肯定有办法把这一切都遮掩过去的!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号码,却无人接听。
为什么,难道他不愿意袒护我吗,不愿意站到我这边吗?
骗子。我明明什么都给你了。
为了躲避媒体我来到了那个人的老家。那样一个在大都市风光无限的议员秘书,居然出生在这种地方。
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我在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住下,打开了电视。电视上接受采访的女人我是第一次见,但我立刻就认出了她是那个人的妻子。该说不愧是经常演出的歌手吗,那演技真是醇熟啊。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丈夫抛弃、因情人的事而受到伤害的柔弱姿态,并以此为自己赢得民众的同情。而那些媒体人也是如同嗅到了腥臭的苍蝇般围着她,嗡嗡地附和着。就好像这一切全是我的错一样。
可这明明是她自己管不好丈夫的错,如果他们感情很好根本不可能被人插足。
“您先生…啊、现在应该称作前夫吗。听说他已经辞去了自己的职务也决定离开城市,对于这副‘赎罪’的态度您是怎么看的呢?”
“我向他提交了离婚申请,我与他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今后我只想一心努力追求事业。”
“您太坚强了!相信很多歌迷也是喜欢您这种敢爱敢恨的性格吧。”
“感谢大家的支持……”
惺惺作态!那个人可是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哦,说你私下里根本不是这样的,所以他才会来到我这边。明明是你的不好,为什么到头来要被民众批评讨论的人是我?
“她要是能去死就好了。”这句话不受控制的从我的嘴里飘出。
我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脚,那上面的红色甲油已经褪去过半,电视上的女人穿着和我指甲颜色一样的和服。忽然,我想起了那个人说的话。
“真漂亮啊…这个红色。”
“诶!你也喜欢红色吗?”
“嗯,因为很明艳一眼就能看到。”
“那你也会一直喜欢我、保护我的…对吧。”
“当然了真由美。”
我在巽屋预定了两条红色丝巾。想着说不定还有机会、事情还会有转机的,因为他是爱着我的。
我必须认为他是爱着我的。
红。
红色和服的女人、红色的唇、红色的指甲、红色的丝巾。还有那个闯入大厅的男人所戴的领带也是红色的。
红色,我最喜欢也最讨厌的红色。
我在雾中摸索着行走,祈祷着这一切都只是梦。
“如果他不能保护我,就跟那些讨厌的人一起去死好了。”
听到有人说话,我在雾中惊恐地回过头。但因雾气太浓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辨别出来人是女性。
“你、你是谁?”
“每个人最喜欢也最在乎的都是自己,生田目太郎要是在乎你就会尽力袒护你,柊美钤要是在乎丈夫就不会急着离婚撇清关系,每个人都是这样,遇到对自己不利的因素就一脚踹开,真丑陋啊……”
“不是的,他肯定是喜欢我的!”
“他喜欢你哪里?就因为他说过自己喜欢红色吗?柊美钤穿得一身红不也一样留不住他的心。”
“我和那个女人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被抛弃的女人,都是不被需要的女人……”
“住口!”
“其实你也没有那么爱他吧,当他不再是个拥有钱权的人了,对你来说就只是拖累。别再扮演深情了行吗?你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哪有什么爱情!”
“闭嘴!”
那女人猛地凑近,近到马上要与我额头相抵。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但那份现实却让我无法相信。
“你怎么会是……”
“是哦,我就是你呀。”
“不…这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我!”
“说·出·口·了~”
无数双涂着红色甲油的手从雾里伸出。鲜血般的红狞笑着向我袭来,划出的残影如同红色的亮片彩带,这让我想起为庆祝正式入职电视台的聚会上朋友对我拉开的礼炮。那时我二十四,距离现在仅三年。
我感到自己正在被数以万计的手拉扯拖拽,女人的尖叫和笑声充斥着我的耳膜。我最后看到的那张脸,是我自己的脸。只不过那表情疯狂丑陋到我不愿承认。我无法承认我是一个失败者、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就算是死我也……不想去认同。
但如果死后的地狱真的存在、如果能再见到他,我大概会涂上红色的指甲油,穿上白无垢笑着去迎接他吧。
我要亲手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那颗红色的心到底有多大,大到里面可以装下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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