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大昭寺觉沃佛来源的文献整理-----从唐蕃和亲到“双觉沃”叙事的形成
通行介绍通常称:大昭寺主尊“觉沃释迦”(Jowo Śākyamuni)是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供奉于拉萨大昭寺;此像由天界工匠依释迦真身造作,经释迦牟尼亲自开光,后由文成公主请入吐蕃,遂成为全藏最重要的朝圣中心。
这是一套成熟的后世宗教传统。它包含佛像的造像来源、尺寸、神圣性、文成携像、两寺配置及佛像调换等多个环节;这些环节不能直接由唐代正史逐项证明。要讨论今日大昭寺觉沃与文成公主、热木齐及小昭寺之间的关系,必须区分:唐代和亲事实、后弘期形成的藏文佛教史叙事,以及后世进一步定型的拉萨圣地神话。
下文主要按叙事形成和扩张的层次展开,而非简单按现存抄本的年代排列。
一、唐代和亲:可确认文成入藏,不能确认其具体携带物
1.《旧唐书·吐蕃上》
《旧唐书》为后晋开运二年成书的官修唐史。它记载文成公主入吐蕃、江夏王李道宗持节护送、松赞干布迎亲,以及其后仿效唐制、遣子弟入唐学习《诗》《书》等事。
但《旧唐书》没有记录文成公主随嫁携带了什么具体物品。书中没有佛像、佛经、工匠、种子、医书或技术清单,也没有任何能够直接对应今日大昭寺觉沃的描述。
因此,《旧唐书》能够证明唐蕃和亲与文成入藏,却不能据此证明文成携带佛像入藏,更不能证明今日大昭寺觉沃即为其随嫁佛像。
二、《巴协》:较简约的“汉地公主—金制释迦像—热木齐”叙事
《巴协》(dBa’ bzhed)属于巴氏史传传统。现存拉萨写本为三十一叶,抄写年代通常被估定在十四世纪末至十五世纪初;其主体叙事一般被置于后弘期,并吸收、改写了部分较早材料。它不是七世纪或九世纪的现场档案,但与后世高度铺陈的“文明嫁妆”叙事相比,文字相对简约。
按《巴协》的叙事,吐蕃遣使赴汉地后,名为“Muṃ shang Ong co”(མུཾ་ཤང་ཨོང་ཅོ་)的汉地公主被迎入吐蕃为妃。此名通常被视为与汉文“文成公主”相对应的藏文名称,但在讨论文本本身时,仍宜称其为“汉地公主”或“翁措”。
《巴协》只说:她从汉地带来“一尊金制释迦牟尼像”,并将其安置于拉萨热木齐(Ra mo che)。热木齐通常对应于今小昭寺及其所在区域,但不应把这种对应直接写成毫无争议的七世纪寺院格局。
这里没有“十二岁等身像”,没有“释迦亲自开光”,没有大批佛经、工匠、种子,也没有完整的文明嫁妆清单。文本提供的只是较简约的一条叙事:
汉地公主携一尊金制释迦像入藏,安置于热木齐。
这使《巴协》在讨论“文成传统是否曾与一尊佛像相联系”时具有特殊价值;但它仍不能直接证明今日大昭寺觉沃即为该像。
反佛、埋藏、转运与拟迎回
《巴协》又叙述:赤松德赞十三岁亲政后,那囊氏的玛章·仲巴吉(Sna nam Ma zhang khrom pa skyes)发动反佛行动,下令将热木齐的“汉地神”送回中国。
佛像被强行抬出寺外。文本刻意加入神异描写:入藏时似乎一名骑手便可抱在怀中;真正搬出时,却需三百人以皮网吊起、千人拖运。随后整尊佛像被土掩埋,次日上半身又从土中显现。
这已经不是普通运输记录,而是将佛像的神圣性置入反佛与护法的政治—宗教冲突之中:佛像之所以难以搬运、埋后复现,正是为了表明其不可轻慢。
其后,同一文本又转而说,人们传闻这尊“汉地神”的祖源出自印度,于是将佛像置于两头骡子所负的舆架上,送往靠近印度的尼泊尔方向;途中发生疫病。后文又出现佛像行至芒域、灾异被解释为“汉地神”受怒、朝臣主张应迎回供养、赞普表示同意等情节。
但《巴协》没有完整交代佛像如何脱离此前的埋藏与转运状态、由谁实际迎回、何时回到拉萨,以及是否重新安置于热木齐。它留下的是埋藏、转运、灾异与拟迎回等彼此不完全衔接的叙事片段,而不是一条可连续核验的佛像流传记录。
因此,就《巴协》本身可稳妥概括的链条,只能写为:
汉地公主携一尊金制释迦像入藏,安置热木齐;反佛时佛像被移出并拟送回中国;其后出现埋藏、转运至尼泊尔方向与拟迎回的复杂叙事;佛像最终下落及是否复置热木齐,现存文本没有清楚交代。
《巴协》没有说佛像被封入寺墙,没有说其长期失踪后在大昭寺被发现,也没有“小昭寺与大昭寺交换佛像”的完整故事。
三、九至十世纪:帝国瓦解与可核传承的断层
吐蕃帝国在九世纪中叶瓦解,中央王权及其支持的寺院、僧团和译经体系发生严重断裂与重组。佛教并非在所有地区完全消失,但拉萨两寺及其主尊佛像的名称、位置与供奉状态,在这一时期缺少一条可以连续核验的文献记录。
因此,《巴协》中热木齐金制释迦像在反佛事件后的实际命运,无法通过九至十世纪的连续材料加以追踪。它是否仍在原处、是否毁失、替换、藏匿、重塑,或是否曾被移入大昭寺,均不能仅凭现存史料判断。
尤其应当强调:目前没有一条可连续核验的文献链条,能够把《巴协》所说的热木齐金像,直接连接为后来大昭寺所供奉的觉沃主尊。后世关于封藏、发现、换像、移入大昭寺等说法,必须分别考察其出现年代、文本来源和叙事目的,不能倒推为九至十世纪已经确定的事实。
四、《柱间遗嘱》:后弘期“双觉沃”神话体系的关键定型
进入后弘期后,《柱间遗嘱》(bKa’ chems ka khol ma,又常称《柱间史》)及其相关传统,逐渐将松赞干布、汉地与尼泊尔公主、拉萨寺院、佛像与观音信仰等原本分散的元素,组织为一套完整的佛教建国神话。
该书自称为松赞干布遗嘱,后由阿底峡自拉萨柱中发现;但其现存文本传统经历了长期传抄、重组和增补,不能直接视作七世纪档案。近年的文本研究尤其指出,过去学界常用来断代的一支版本本身已经明显扩充、混杂,并且晚于此前通常假定的年代。
《柱间遗嘱》及其后续史传,对觉沃神话作了几层关键重塑。
首先,佛像的来源被上推到释迦牟尼在世时代:释迦命天界工匠毗首羯磨依其真身造作替身像。后世常见的构型是两尊圣像,一尊为八岁身量,一尊为十二岁身量。由此,佛像不再只是汉地公主带来的一尊外来金像,而被赋予“释迦真容代理”的性质;其神圣性来自与释迦本人直接相连的神话谱系。
其次,松赞干布被塑造成观音化身,两位外来公主也被纳入吐蕃佛教化的神圣工程。她们不再只是政治婚姻中的王妃,而成为带来佛法、佛像、营造知识、医药、历算与镇魔能力的圣女形象。拉萨也不再只是吐蕃王都,而被写成一片需要由佛法镇伏、重新规划与建寺的神圣空间。
再次,两尊佛像逐渐被赋予不同身份:一尊被塑造成十二岁等身的觉沃释迦牟尼,另一尊则与八岁像、觉沃不动金刚相联系。两像又分别与汉地公主、尼泊尔公主,以及大昭寺、热木齐之间建立对应关系。由此,“两位公主—两座寺—两尊觉沃”的拉萨佛教地理开始成型。
五、“换像”叙事的形成
所谓“两尊觉沃互换”的故事,应理解为这一神话框架在后世不同史传中继续拼接、细化的结果,而不是一条拥有七世纪连续记录的历史事实。
后出的不同版本通常会将故事写成:汉地公主所携、最神圣的十二岁像最初安置于热木齐;尼泊尔公主所携八岁像安置于大昭寺;后来因外敌威胁、反佛行动或保护圣像的需要,十二岁像被藏入或移入大昭寺,八岁像则被转置热木齐。
但不同版本在关键细节上并不一致:有的将操作者归于文成公主,有的归于金城公主;有的放在反佛时期,有的放在吐蕃王朝衰败或外敌威胁时期;有的说藏于寺墙、南厢或特定门户,有的只笼统称为为保护圣像而移置。它们并不能合并为一条无缝的历史链。
因此,“双觉沃”与“换像”更适合被视为后弘期及其后拉萨圣地叙事逐渐成熟的结果。它的作用,是把今日大昭寺的主尊、热木齐的另一尊佛像、两位公主与松赞干布的观音王统,整合为一个彼此解释、互相加固的神圣历史系统。
六、《柱间遗嘱》与《汉藏史集》中的“文明嫁妆”扩张
《柱间遗嘱》还将文成公主的随嫁物扩展为极其庞大的“文明嫁妆”。现代汉译中常见的概括包括金玉书卷、食谱、酒饮配方、唐朝法典、诗文注疏、农耕畜牧、历算、医药、占卜、风水、建筑、工巧及显密经律论等,并附以大量整齐、夸张的数字。
这种叙事显然已经远离《旧唐书》所见的简略和亲记载。它的功能不在于保存一份可核的唐廷随嫁清单,而在于把文成公主塑造成吐蕃获得佛法、知识、技术、制度与文明秩序的关键媒介。
到十五世纪成书的《汉藏史集》时,这一叙事进一步具体化。该书称文成入藏时携带“不计其数的珍宝、本尊释迦牟尼佛像、占卜历算之书六十种、医药、十八种工匠、各种谷物种子、众多男女侍从”等。
这说明,到十五世纪时,“文成公主携佛像、书籍、医药、工匠、种子入藏”的叙事已经相当完整;但它反映的是后世藏文史家形成的历史记忆,不能直接作为641年随嫁物品的同时代证据。
关于觉沃佛来源,现有文献可以作出以下区分:
第一,文成公主于641年入吐蕃、唐蕃和亲、李道宗护送及松赞干布迎亲,是中原官修史书能够确认的事实。
第二,《旧唐书》等早期汉文正史没有保存文成公主的随嫁物品清单,因此不能据此证明文成携带佛像、佛经、工匠、种子,也不能证明今日大昭寺觉沃即为其随嫁原像。
第三,《巴协》保存了较简约的“汉地公主—金制释迦像—热木齐”叙事,是讨论文成传统与佛像关系时的重要文本;但它不是七世纪现场档案,且其后关于埋藏、转运与迎回的叙事并不构成连续、可核的佛像传承链。
第四,九至十世纪恰好存在拉萨寺院与主像记录的断层。热木齐金像是否保存、毁失、替换、藏匿、重塑或移入大昭寺,无法仅凭现存材料判断。
第五,十二岁等身像、释迦亲自开光、双觉沃、两寺对应、两像调换及文成作为文明输入者的完整形象,主要是在后弘期以后由《柱间遗嘱》、相关王统史和佛教史传逐步整合、扩展并定型的。
因此,通行传统可以被理解为拉萨佛教圣地长期形成的神圣历史记忆;但若以严格史料标准讨论,则不能把后弘期及更晚的宗教叙事,直接等同于七世纪关于佛像来源、位置与传承的连续历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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