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父亲节,昨晚我爸特意打电话告诉我不用再问候了。
我和他一直有些疏离,这种感觉在「原生家庭」这个词火了之后尤其强烈。
大概从小学开始,有一次我写成了人生中第一首「诗」,整个下午都兴奋地等他下班。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慢。以至于听到门锁转动的时候,我几乎是跳起来冲过去的。爸爸接过本子,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不可能是你写的。」
后来我认识了很多词,比如错愕、沮废、怅然。但那一天,我什么词都还不认识。
有一次我在抽屉里发现一封他写的信,只看到开头「亲爱的孩子」,一种莫名的屈辱感便涌了上来。我把信撕得粉碎,至今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后来我觉得这种屈辱感大概来自这不是一场平等的对话,更像是一副长辈预先准备好的面具,等待我配合完成一场温情的表演。
大学毕业,我告诉家里自己的打算。老爸听完,只说了一句:「要是这样就断绝关系。」
去年生病,他说:「咱家没人得过这病,不是遗传,都是你自己折腾的。」
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反正这么多年来,我跟他一直挺疏远。
今年五一,我回了趟家。他坐在客厅翻相册,我经过时,他忽然叫住我,问我照片里是什么地方。
我说这不是长安公园的九曲桥吗。他说小时候我抱着你在这拍过照,还在相册里呢。
然后又是下一张。
「幼儿园临时在这儿待过半年,我接你下学。」
「初一的时候你在这考奥数,下大雨,咱俩还在门口小卖部避雨呢。」
「臧金虎上的元北路小学。臧金虎你忘了?你奥数班的同桌。」
我有些诧异。
退休以后,他每天的乐趣就是沿着一条条街道闲逛,遇见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就拍成照片带回来。
或许再往下说,就要落入叙事的俗套了。但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我并不觉得一切都因此变得可以和解。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我对他的记忆或许同样是不完整的。
人总会记住那些对自己感受更重要的事情。
我记得的是否定,是撕碎的信,是威胁,是生病的埋怨。
而他记得的是九曲桥,是只存在半年的幼儿园,是躲雨的小卖部,是一个连我自己都快忘掉名字的奥数班同桌。
同样的人生,在两个人的记忆里竟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至于哪一种记忆更接近真实,我不知道。
而我也确实没有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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