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祺升职之后很多人私下或公开地称呼他一哥,这一向是个约定俗成的历史遗留习惯,并无任何问题。
只有李文彬例外,他不使用这个称谓。蔡元祺不以为意,比起全警队上下都可以使用的这种无指向性称呼,蔡元祺有意无意地诱使李文彬仍对他沿用旧日的称谓,譬如,师哥,或者其他更私人一些的。
但李文彬一次都没有再叫过,人前人后,都很循规蹈矩地称呼他蔡sir。蔡元祺想这也无所谓,称呼能说明什么问题,难道李文彬床上叫过他一声daddy他就真可以是了?
他只是偶尔疑心,为何李文彬听见其他人说出一哥这两个字的时候总好似反应迟缓,愣怔一分半秒,不似他平日应有的反应速度。
是否他始终不觉得是fair deal?蔡元祺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李文彬不清楚这件事情,实际上也并无意挑战处长之权威,只是“一哥”这个称谓,在他心中始终属于另外一个人,蓝信一。
他们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纵使如今散布各地各业,那种属于他们的语言系统仍然不会变改。从有记忆起,一哥便已经是哥哥。李文彬同他年纪相仿,叫信一的时候多,叫哥哥的时候少。
若叫一哥,多有事情发生。这个家族中,凡有事情,从彬彬的助听器到文思豪的听证会,一哥都不会缺席。此称谓近似一种昭彰。
李文彬觉得他太辛苦。讲这话的时候蓝信一正坐在他病床边很细致地剥一个柚子,边剥边吃,并无任何分给床上伤员的意思。他实在是气狠了。用蓝信一自己的话讲,这世界上只有这几个人能让他没有办法,但剩下几个闯的祸最多是受伤,李文彬却要搏命。
如今吊着胳膊躺在病床上,蓝信一不能也不舍得打他,只能如此方式出气。
李文彬很配合他,装作对蓝信一带来的果篮望眼欲穿,蓝信一剥够了,冷静下来,掏出蝴蝶刀给他削了个梨,叉着送到他嘴边,很没好气地发誓:再有下次我真的不管你。此话在他们家中近似一种原谅之言。李文彬难得露出孩子气的面孔,有点讨饶地对着蓝信一笑,然而还是觉得迷茫,很多时间他有细微的茫然,总觉得蓝信一身边背后有一个模糊含笑的影子,始终注视蓝信一。苦于并无确切的记忆与证据,李文彬无法确认。
无论看起来多么奇诡,他们的语言根深蒂固,旁人无法插足,一哥直接代指蓝信一,以及背后那一种兼具温情与铁石心肠的手段,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
李文彬每每听见一哥,心中知道理应是蔡元祺,仍需要反应,固然蔡元祺这个名字几乎重塑李文彬头脑,但属于那个家庭的一部分,任何人无法更改,造成李文彬回复延迟的0.5秒。
这细微的卡顿令蔡元祺重拾旧日的小癖好。说起来很不光彩,堂堂处长竟然热爱监听自己的下属。有一段时间内,李文彬与他划清界限,为着不激怒他,蔡元祺暂停此事,再次寻回,仿佛重拾旧梦。蔡元祺发觉此事竟有一些微妙的趣味性。很快他也笑不出来。
有人拨打李文彬私人电话。李文彬很快接起,那边一把听起来简直有笨拙的声音,细碎的断句被电波打得失真,堪称怪异,对李文彬讲:哥..哥,一哥叫你晚、点回家吃饭。李文彬带着笑同他讲话,语气很温柔,如同哄小朋友。蔡元祺想象了一刻那种场面,假使小朋友是他们的小孩,感到略微心神荡漾。
但…他想:他并没有要李文彬去他家吃饭,并且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李树堂家门。蔡元祺继续听下去。通话另一端已经换了一把声音,很难想象这个笨拙的国语拥有者模仿起他人讲话居然如此一致,近乎飞扬跳脱,不知此生到底效仿过多少次,简直拓印他人的唇舌。
那边在讲:如果你那混蛋上司要你加班,你叫他即刻去死好了!李文彬苦笑一声,对着电话讲,彬彬,不要这样子讲话。蔡元祺第一次听他以如此口吻讲国语。
被叫作彬彬的孩子又恢复了原本的声音,有一点慌张地解释:一哥讲的呀。他叫我、务…必原样复述。
蔡元祺摘了耳机,心想:哦…原来我是那个混蛋上司。
那么一哥是谁?蔡元祺调来李文彬档案,翻了一阵,感到一些奇诡的错漏,若非他过度入侵李文彬的个人生活,这些微不可查的异样之处本来不应该被察觉。
他条分缕析,在档案室内泡了半日。手下人议论纷纷,讲一哥又要有什么动作?事实上他只不过是在寻找一个名字。
找到那一个名字。对着档案上那张与李文彬近似却堪称绮丽的脸,隔着镜头与纸张也感受到风流跳脱的眼睛。蔡元祺疑心自己是否半盲,怎么从前始终忽略这样明显的一处?
蓝信一。他见过此人。李文彬受伤那日他去探望,走廊中与人擦肩而过。男人那双眼冰冷又多情地朝他一瞥,蔡元祺感觉像被刀锋划过。
他以为是错觉,如今想来,他早已遇过蓝信一。
蔡元祺还不知道,他很快将要再遇蓝信一。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很不满蓝信一竟能与他共享同个称谓。但他本能地忽略,李文彬认识他之前,就已经与蓝信一紧密相连,因此,他从未分享过此称呼的归属给蔡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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