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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过去(本故事纯属虚构,人设虚构)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云旗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件人的名字他没有存,但号码的尾号是9527,他记得这个号码。医院眼科住院部的护士站电话。
“云旗同学你好,上次你复查时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有几个指标需要和医生当面沟通一下。请问你下周二下午有空吗?”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手机的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他还是觉得刺眼。或者说,不是刺眼,是那些字钻进眼睛之后,在他的大脑里产生了某种类似于针扎的效应。
他打了两个字:“有空。”然后发送。
放下手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屋子里开了暖气。
他坐在床边,把双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用力攥成拳头,直到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痛是清晰的,清晰的疼痛会让大脑从混乱中暂时抽离出来,这是他发现的一个小技巧。
周砚白不在。他去了图书馆,说要赶一个实验报告。
宿舍里只有云旗一个人。四张床,四张桌子,但只有两个人在住。另外两个床位空着,被宿管科当成了储物空间,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和一把坏了的折叠椅。这把坏椅子是云旗搬进来那天就在的,周砚白说扔了,但云旗说别扔,留着放东西。
他不想让这间屋子太空。
空屋子会有回声。回声会让他想起一些事情。
比如那辆车的刹车声。
很尖,像某种动物的惨叫,从很远的地方冲过来,然后是一声巨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下了一场冰雹,然后是人声,很多很多人声,救护车的声音,警笛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声音——他在喊“爸”,在喊“妈”,喊了很多声,但没有人回应他。
他当时十四岁,坐在车的后排,系了安全带。
他爸没系。他妈也没系。
医生说他的眼睛是因为外伤导致的视神经损伤,加上后期的继发性视网膜病变。简单来说,那场车祸直接损伤了他的视神经,然后后续的一系列并发症又一点点地蚕食了他剩下的视力。
有时候他会在半夜醒来,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把屏幕对准自己的脸。在极近的距离下,他可以看到屏幕上自己的脸——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脸。他辨认自己的方式不是靠看,而是靠记忆。他知道自己的眉毛长得像妈妈,眼睛像爸爸,鼻子像外公。但他不确定这些特征还对不对,因为他的记忆是四年前的,而四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脸发生很多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周砚白。因为这个问题听起来太矫情了——一个半盲的人说自己不知道长什么样,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抱怨水温不够舒适。他有什么资格在意这种事?他能活着就已经是捡来的了。
但这个问题就长在他的骨头里,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往外钻,痒,疼,挠不到,拔不出。
周二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住院部三楼。这条路线他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出校门左转,坐四站公交,下车,穿过一个地下通道,从门诊大楼的侧门进去,坐电梯到三楼,出电梯左转,走廊尽头就是眼科门诊区。每一步他都走过很多遍。
但如果可以选择,他一次都不想走。
“云旗同学,这边坐。”护士小周是个说话很快的姑娘,嗓门大,但不让人讨厌,“梁主任一会儿就过来,你先坐一下,量个眼压。”
量眼压要往眼睛上喷气,噗的一下,像有人在你面前轻轻打了一个喷嚏。云旗把下巴搁在仪器的托架上,额头贴紧横杆,右眼对准那个发出蓝光的小孔。他感觉到一股气流击中了眼球表面,条件反射地眨了一下眼。
“再测一次啊,眨眼了。”小周说。
第二次成功了。数字被记了下来。
“你的眼压有一点点偏高,不过还在可接受范围内。梁主任会跟你说的。”
梁主任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眉头拧着。云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对方走路的速度和坐下来的方式能判断——梁主任今天心情不太好。或者准确地说,他不是心情不好,他是在想一件让他为难的事情。
“云旗,我直说了啊。”梁主任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某一处,“你上次复查的时候拍的那个OCT,结果显示你右眼的黄斑区有新生血管,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云旗的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压着。
“这个新生血管在渗漏,导致了黄斑水肿。水肿的程度比上个月加重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云旗没说话。
“我现在给你两个方案。第一个,继续现在用的抗VEGF药物注射,但药效可能会慢慢变差,因为你的身体对这类药物已经产生了部分耐受。第二个方案,”梁主任顿了一下,“考虑手术。”
“手术。”
“对。一种比较新的术式,不是大切口,是微创的。但我们医院做这种手术的经验不多,如果你考虑的话,我建议你去北京或者上海。成功率方面……我不能给你太高的预期。”
“多少?”
梁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花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在别的场景下很短,但在医生要给病人一个不好的消息的时候,五秒钟长到像过一个世纪。
“百分之六十到七十。术后视力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改善,但不是完全恢复。而且手术本身有风险,可能会引起并发症,最坏的情况……”
“视力进一步下降。”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是医生对待长期病患时才会有的那种复杂的表情——熟悉、疲惫、心疼、无能为力的混合体。
“是的。”他说。
云旗站起来。
“我考虑一下。”
“不急。你回去慢慢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你要是想去北京,我可以帮你联系那边的教授,我以前的同学。”
云旗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撞到了门框。不是没看到,是余光没有捕捉到门框的边缘,他的大脑计算出了偏差,肩膀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木头的棱角上。
“没事没事——”小周跑过来。
“没事。”云旗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
他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十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是一种金黄色的、柔和的、让人想闭着眼睛感受的温暖。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把手伸到阳光里,看着自己的手背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他不确定是不是真实的颜色——他看到的只是光,亮的地方更亮,暗的地方更暗,没有颜色,只有明度。
他忽然想给一个人打电话。
不是周砚白。周砚白会紧张,会说很多话,会用那种“兄弟你没事吧”的语气大声安慰他,然后强行拉他去吃烧烤,用食物把一切情绪覆盖掉。周砚白很好,是世界上最好的室友,但他不明白一件事——云旗此刻需要的不是被覆盖,而是被看见。
他翻了翻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上停住了。9527。不是,那是护士站的。再往下翻,是一个他上周才存的号码,备注是“郝熠然”。
他什么时候存的这个号码?上周五吃完饭之后?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回到宿舍之后拿出了手机,做了一件自己不太理解的事情。
他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郝熠然发来的。
“你今天下午没在实验室。”
云旗愣住了。他今天确实没去实验室,他去之前跟周砚白说了一声,但周砚白不会告诉郝熠然。所以郝熠然是——
“你去了实验室找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秒回了。
“嗯,去计算机学院送一份心理健康的宣传材料,顺便看了一眼你的工位,空的。问了周砚白,他说你去医院复查了。怎么样?”
云旗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是一排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怎么样”三个字,很简单,很轻,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
但这颗石子恰好砸在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话。
“你方便说话吗?”
发送之后不到三秒,手机响了。不是微信语音,是电话。
郝熠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但仍然是那种温水的质感:“我在。”
云旗靠在梧桐树上,电话贴在耳边。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不清这些光影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光在移动,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到他的手臂上,像一只温暖的手。
“郝熠然。”他说。
“嗯。”
“医生说我的眼睛可能要再动一次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安静,是那种在认真听、认真想的安静。
“你怕吗?”郝熠然问。
云旗闭上眼睛。
他怕吗?他怕做手术吗?他怕疼吗?他怕麻药退去之后那种痛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吗?他怕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直射下来,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和医生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吗?
还是说他怕的根本不是这些?
“我怕做完之后比现在更差。”云旗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条裂缝很小,但足够让里面的东西漏出来了,“我怕最后连光都感觉不到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郝熠然说话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哥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他说,黑暗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觉得黑暗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云旗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的眼眶很热,热到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脸上其他地方高了两度,但没有东西流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能力。
“云旗。”郝熠然说,“你回学校了吗?”
“在公交站。”
“站那儿别动。我过来。”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云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他看到的是大片的、均匀的、没有形状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柔光布铺在整个世界上。
他不知道郝熠然在哪个方位,不知道他打车还是坐地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他来之前把自己的情绪整理好。
十五分钟后,郝熠然来了。
他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云旗听到他喘气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靠近,然后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是一步,是两步。这是一个让云旗觉得安全的距离——不用害怕被碰到,也不用费力去看清。
“你跑过来的?”云旗问。
“骑共享单车,然后把车扔在路边了。”郝熠然的气息还没有喘匀,“你饿不饿?”
云旗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饿不饿?我知道学校后面有一家砂锅粥,很好喝。打车过去十分钟。现在这个点人不多,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老板人很好,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拆一颗炸弹——小心翼翼地、一根线一根线地剪。他没说“别担心”,没说“会好的”,没说“我相信你”。他说的是“你饿不饿”,说的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说的是“老板不会多看你一眼”。
云旗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说。
郝熠然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非常自然地落后了半步,走在云旗的左边——他的左眼还有光感,左边是他的好方向。
云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不想注意到,但他还是注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