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弄堂里的天长地久
“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韦应物这句诗，写在唐朝，却像专为今天准备的。夏至，太阳走到北回归线，把这一年的白昼拉到了最长。古人说得更朴素：“日长之至，日影短至，至者，极也，故曰夏至”。极，就是到头了——从明天起，夜一寸一寸地长回来，昼一寸一寸地短回去。民谚里那句“吃了夏至面，一天短一线”，说的就是这个“一线”——一根面条的宽度，一针一线的光阴，细得让人心疼。
上海人讲究“冬至汤圆夏至面”。新麦收了，磨成粉，揉成面，一碗冷面吃下去，既是尝新，也是敬神。但在老底子的弄堂里，夏至的面不止是面，更是一个信号——漫长的、溽热的、黏腻的夏天，正式拉开帷幕了。
几十年前的上海弄堂，夏至一到，日子就换了过法。
下午三四点钟，太阳还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了一整天的水门汀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踩上去脚底板发烫。前楼的婶婶、亭子间的新嫂嫂、前客堂的阿奶，不约而同地端出脸盆，一盆盆井水泼向地面。“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热气蒸腾，像大地在叹气。水收干了，地面才微微透出些凉意。这时候，狭窄的弄堂里开始摆出各式各样的“家具”——竹榻、藤椅、躺椅、铺板、钢丝床，甚至门板卸下来搭在两条长凳上。家家户户像商量好了一样，把半个家搬到了弄堂里。
这就是上海人的“乘风凉”。乘的不是风，是弄堂口那缕穿堂而过的“自来风”。高楼底下、两幢房子之间的夹弄，风被挤成了一条线，呼呼地灌进来，比电扇还管用。谁家占到了风口，那是要炫耀一整晚的。
晚饭的桌子就摆在门口。绿豆粥、冷泡饭、咸菜毛豆、番茄冬瓜汤，简简单单几样，但弄堂里飘着的香气却混杂在一起——东家的糟鸡、西家的烤麸、对门的咸炝蟹。小孩子端着碗，从这家窜到那家，见着合口味的菜，筷子一伸就搛走一块，决不会遭白眼。邻家好婆还会追着喊：“来，多吃点，长身体呢！”那时候的弄堂，没有隐私，也没有隔阂。一家有客，整条弄堂都闻得到酒香；一家吵架，整条弄堂都听得见哭声。
吃罢晚饭，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弹格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男人们赤膊穿着平脚裤，摇着蒲扇开始“摆龙门阵”。天文地理、国际国内，话题比今天的朋友圈还多。女人们扎着鞋底、结着绒线，叽叽呱呱地说着家长里短。老人是弄堂里的活历史，肚子里装着无数的故事——奋斗的岁月，一边说一边摇着蒲扇，眼神里满是怀念。
孩子们是最热闹的。男孩子趴在路边斗蟋蟀，两只小虫在瓦罐里厮杀，孩子们围成一圈，喊得嗓子都哑了。女孩子跳房子，粉笔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像一座等待征服的城堡。更多的孩子在弄堂里玩官兵捉强盗，从东家的前客堂蜂拥而入，从西家的灶披间呼啸而出，夜不闭户的弄堂就是他们的游乐场。玩得满头大汗，裤衩都湿透了，姆妈在背后骂：“澡又白洗了！”可第二天照样疯跑。
那时候没有空调，电扇都是稀罕物。一把蒲扇就是全部的降温设备。阿娘坐在门口，摇着那把扇骨都磨得发亮的大蒲扇，嘴里哼着老老的歌谣：“冬瓜皮，西瓜皮，小姑娘赤膊老面皮……”我躺在竹榻上，仰着脸数天上的星星。弄堂很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可那一线天里，星星却格外地亮。蝉在梧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远处的弄堂口传来“棒冰缺伐”的叫卖声。有时候，卖冰棍的小贩会背着一只三夹板木箱走进弄堂，断棒冰只要三分钱一根。买到的孩子像得了宝贝，小心翼翼地舔，生怕化得太快。
夜深了，风渐渐凉下来。男人们的鼾声从竹榻上传来，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躺椅上沉沉睡去，什么时候被大人抱进屋、放到床上，全然不晓。弄堂里横七竖八躺着人，像一幅活着的市井风情画。木拖板“踢踢拖、踢踢拖”的声音渐渐稀疏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弄堂，和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竹椅、蒲扇。
夏至过后，梅雨就来了。“夏雨隔田坎”，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弄堂里的衣服收不及，淋湿了又晒，晒干了又淋。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墙角长了青苔，木拖板踩上去“吱吱”响。可弄堂里的人不在乎，雨来了就躲进屋檐下接着聊天，雨停了就继续乘风凉——日子慢悠悠地过，急什么呢？
几十年过去了。石库门拆的拆、改的改，弄堂越来越少，高楼越来越多。如今的夏至，人们坐在空调房里，捧着手机刷朋友圈，吃着外卖送来的冷面。四如春的冷面依然生意火爆，只是排队的人换了面孔。再也没有人在弄堂口泼水降温，再也没有人摇着蒲扇数星星。
可每到夏至这一天，我总会想起那条窄窄的弄堂。想起井水泼在地上时冒起的那股白烟，想起阿娘蒲扇掀起的习习凉风，想起路灯下那些赤膊的男人、结绒线的女人、疯跑的孩子。想起“乘风凉”三个字里藏着的，不只是凉快，更是上海人独有的生活智慧和浓浓的人情味。
夏至，白昼最长的一天。古人说这是“日久天长”。可天长地久的，从来不是日光，而是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弄堂里的烟火气、邻里间的热乎劲儿、一把蒲扇摇出来的整个夏天。
“吃了夏至面，一天短一线。”光阴如线，越抽越短。可有些记忆，却在一线一线的流逝中，越拉越长。#上海[超话]##上海记忆##上海弄堂##市井生活##时光的味道##时光代理人[超话]##我在人间说故事[超话]##带着微博去旅行[超话]##江南百景图[超话]##记录美好生活##随手记录美好生活每一天##时光的味道# http://t.cn/AXS7MZf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