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之蓝
26-06-21 06:01 微博认证:第31届中国人大新闻奖人大报刊作品系列报道和连续报道二等奖

竹溪记:秦巴褶皱里的活色生香之一
山的刻痕,千百年的故事都站在风里

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往秦巴深处钻,绿意便像涨潮似的一层一层漫上来。刚擦过楚长城的残垣断壁,风里先递来若有似无的茶香,混着艾草的清苦、新蒸米糕的甜软——不用问路,鼻尖先认出来:竹溪到了。

恰逢端午前的晴日,路边竹篮里堆着刚割的艾蒿,叶尖还挂着山雾凝成的水珠。卖菜的阿婆蹲在山脚下扯着嗓子喊:“新鲜的艾哟,插在门口避邪哟!”风把她的乡音揉得软乎乎的,和山涧的水响缠在一块儿,飘得漫山遍野都是。

这座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城,是被时光特意慢放了的。山有刻痕,水存传说,两千多年的岁月没有把它熬成泛黄的线装书,反倒酿成了一杯温吞吞的龙峰茶,入口是还冒着热气的历史,余味是淌在指尖的烟火,不紧不慢,刚好是桃花源该有的模样。

竹溪的山是有记性的。
偏头山的雾常年绕着峰顶打旋,站在半山腰的观景台往远看,楚长城的断壁残垣顺着山脊线爬向云深处,青灰色石砖上还留着秦汉时期的凿痕,风一吹过石缝,仿佛还能听见古战场的马蹄声混着号角响。

这座比秦长城还早四百年的“长城之父”,没有八达岭的规整气派,却像个晒了一辈子太阳的沉默老者,在山巅站了两千多年,看着脚下的土地从狼烟四起变成茶园万顷,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背着竹篓从山路上走过。

旁边守着茶摊的大爷见你盯着城墙发怔,会把刚泡好的龙峰茶往你手里塞,指着那些石砖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前几年还有考古队来挖过,说这砖啊,比咱们县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岁数还大!

你细摸,那凹进去的印子,都是当年当兵的拿刀砍出来的!”粗瓷杯沿沾着点炒茶的焦香,喝一口,满嘴都是山的清气。

往南走十八里,就是被称为“鄂渝陕屋脊”的十八里长峡。两岸的悬崖直插云霄,谷底的溪水绕着青石打了个转再往前走,走一步就揣着一个传说:半山腰的“仙女洞”据说曾有仙人在此修炼,洞外的石盆是她晨起洗脸的地方;

谷底的“响水潭”藏着千年的灵龟,天气好的时候会浮上来晒背,背壳上沾着的水珠掉在水里,能叮咚响半天。

这些传说从爷爷的爷爷嘴里传下来,没有印在厚厚的书本里,却藏在每个竹溪人的童年记忆里,你随便拉一个路边纳凉的老伯,他都能给你讲上半个时辰,眼睛亮得像山里刚摘的星。

端午前山民们都在山坳里采粽叶,背着竹篓的大嫂见你往响水潭方向走,还会笑着拦一句:“莫往潭边去得太近哦,老龟这个时节要出来晒背,惊着它可是要下雨的!”她脚边的竹篓里堆着青油油的箬叶,叶尖滴下来的山泉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印子。

最动人的刻痕写在古寨的石墙上。竹溪多古寨,明清时期躲避战乱修建的山寨散落在各个山顶,石墙、石门、石屋都还齐整,墙缝里长出的野艾年年枯荣,寨子里的老梨树年年开得满树雪白。

山脚下的村民每年清明都会上山打扫,他们不说这是文物,只说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家”,寨子里的石碾子还能用,秋天收了玉米,还会扛上来碾成金灿灿的渣。

这天正赶上寨里的王大叔带着儿子上来给石墙除杂草,小伙手里攥着半袋刚摘的野枇杷,见你过来就往你手里塞:“尝尝,甜得很!我爸说这寨子里的枇杷树是我太奶奶那辈栽的,每年结的果都比山下的甜。”

你摸一摸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墙,就懂了什么是“活着的历史”:它不是供人隔着玻璃瞻仰的标本,是融入三餐四季的念想,是刻在骨血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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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湖北